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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封號晉陽,如何?

  不多時,幾名內侍進了院子。

  為首那人見到蘇無名,臉上先掛了笑,緩步上前拱了拱手:「蘇少卿。」

  蘇無名早已從石凳上起身,回了一禮,笑意溫煦:「天使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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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內侍連忙側身避了避,笑盈盈道:「不敢當蘇少卿的禮。

  我等奉天子之命,來給蘇少卿道個喜——明日天子於大明宮中賜元日宴,蘇少卿也在宴席之列。

  請蘇少卿早做準備,以免失了儀規。」

  蘇無名聽完,轉過身,朝大明宮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拱手,一躬到底:「天子垂恩,臣蘇無名敬領。

  臣當沐浴更衣,焚香而行。」

  幾名內侍見他禮數周全,點了點頭,也不多留:「旨意已傳到,我等便不叨擾了。」

  待那幾道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蘇無名。

  費雞師頭一個開口,看著蘇無名:「好你個蘇無名,這才短短一年,就蹭上了天子的賜宴。

  飛黃騰達了呀,你。」

  薛環瞪大眼睛,一臉仰慕:「蘇先生,你好厲害!」

  裴喜君微笑著福了一禮:「恭喜義兄。」

  褚櫻桃懷裡抱著劍,下巴微抬,語氣不咸不淡:「不過是宮裡一頓飯罷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蘇無名當上宰相了呢。」

  盧凌風靠在亭柱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沒出聲。

  蘇無名聽完一圈,笑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

  他沒接櫻桃的話,也沒應費雞師的調侃,目光先落到了盧凌風身上。

  盧凌風被蘇無名盯得渾身不自在,扭過頭去,冷哼一聲。

  「天子派內侍專程通知你,是因為你頭一回進宮赴大宴,怕你不懂規矩鬧了笑話。

  我盧凌風雖說從前職位不顯,但這種場合也不是沒去過——何須旁人提醒?」

  他話說得硬邦邦,眼睛卻不看蘇無名。

  蘇無名聞言,呵呵一笑,朝盧凌風拱了拱手:「那明日可要勞煩盧大將軍提點一二。

  我若在御前失了禮數,可是大罪。」

  盧凌風昂起頭,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裴喜君看在眼裡,掩嘴輕笑。

  費雞師湊上前來,兩眼放光:「盧凌風,蘇無名,你們倆明日吃完了宴席,可得給我老費好好講講——那天子的宴席上到底有什麼好菜?

  有沒有什麼民間沒見過的稀罕玩意兒?」

  褚櫻桃拉了拉裴喜君的袖子,湊到她耳邊,聲音卻不小:「喜君妹妹,這年關時節,長安城裡定然熱鬧得很。

  明日他們去赴宴,你和我出去逛逛。」

  裴喜君臉上有些猶豫,看了看櫻桃,又垂下眼,輕聲道:「櫻桃姐姐,明日我也要去宮中赴宴……恐怕逛不了。」

  說完,她又小心翼翼地去看櫻桃的神色,像是怕她難過。

  蘇無名卻在這時接過話頭,笑呵呵地望向櫻桃:「櫻桃,明日宮中大宴,陛下肯定要賜些賞賜。

  等我們回來,咱們一塊兒出去逛。

  這年關時節,長安的新鮮玩意兒可多了——到時候你想買什麼,我來付帳。」

  櫻桃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你以為就你有賞賜?

  我告訴你,我們內衛年關可是發了三倍全年的俸祿!」

  櫻桃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出個錦囊。

  她扯開袋口,往掌心倒了幾下,幾粒金豆子叮叮噹噹滾出來,在石桌上跳了兩跳,在日光下晃得人眯眼。

  費雞師眼睛都直了,伸長了脖子湊過來看。

  蘇無名盯著那幾粒金豆子,半天沒合攏嘴,喃喃道:「內衛的待遇……這麼好嗎?

  這年關發的,比我大理寺少卿的俸祿多多了。」

  櫻桃把金豆子收回錦囊,往懷裡一揣,拍了拍衣襟,朝他抬了抬下巴。

  「所以說啊,蘇少卿——你那點錢,還是攢起來買房討老婆吧。」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嘖了一聲,「明日你從宮裡回來,本姑娘帶你上街買幾身衣裳。

  你看看你這穿的。」

  櫻桃轉過頭,把話頭對準了裴喜君。

  「喜君,蘇無名和盧凌風是身上有官職,不得不去。你明日也要入宮?」

  裴喜君淺淺笑了一下,點點頭:「宮中元日大宴,除了賜宴文武百官,還有命婦那一席。

  我母親走得早,父親又未續弦,宮裡便下了旨意,讓我代裴氏女眷入宮赴宴。」

  櫻桃眼睛一亮,湊上前一步,聲音都高了半拍:「那你明日定然是要穿最漂亮的衣裳了!

  明兒個我來找你——我倒要看看你打扮起來是什麼模樣。

  若是那衣裳不夠好,我帶你去裁縫鋪現改!」

  裴喜君拉了拉櫻桃的袖子,輕聲道:「櫻桃姐姐,命婦的禮服是宮中按品級賜下的,不能自己選。不過——」

  她眼中泛起一點笑意,「前些日子陛下賜了父親幾匹蜀錦,是上好的料子,我留了一匹。

  改日我帶去裁縫鋪,給你也裁一身新衣裳。」

  櫻桃剛要推辭,裴喜君又說了下去,語氣里多了一絲從前沒有的雀躍。

  「等開春了,長安城裡還有好些春日活動。

  從前父親總擔心我一個人出門,不讓去。

  今年不一樣了——有櫻桃姐姐陪我一起,父親定然不會攔著。」

  櫻桃聽完,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了一下頭。

  「好。開春了,我陪你去。」

  費雞師眼珠子還黏在櫻桃懷裡那個錦囊上,咽了口唾沫,往前湊了兩步。

  「櫻桃,你幫我問問——內衛還收不收人?

  我費雞師也是忠君愛國之輩,願為天子效力!」

  蘇無名笑出了聲:「老費,你莫不是看上人家內衛的俸祿了?

  你這個神醫,在長安城裡隨便出幾次診,收入可不低啊。

  再說,盧凌風每個月不是管你吃喝嗎?」

  費雞師一甩手,指著盧凌風就開始倒苦水:「回京之後,你們天天查案,腳不沾地,他哪有工夫管我吃喝?

  我老費都快餓瘦了!」

  說完又換了副笑臉,眼巴巴地望著櫻桃。

  櫻桃笑著把錦囊往懷裡掖了掖:「雞師公,以你的醫術,內衛肯定是願意收的。

  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點促狹,「進了內衛,可就要聽令行事。

  若是喝酒誤了事,那是要挨板子的。」

  費雞師嚇得一激靈,肩膀都縮了半寸。

  他乾笑了兩聲,連連擺手:「罷了罷了,我仔細想了想——我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

  內衛那是天子親軍,個個威風凜凜,我進去豈不有損天子顏面?

  還是讓盧凌風管著吃喝就好,管著吃喝就好。」

  眾人看他翻臉比翻書還快,笑得前仰後合。

  幾人在府中說笑了一陣,天色漸漸暗下來。

  院門外的街鼓聲隱隱傳來,提醒著年關已至,各府家宴也快要開了。

  盧凌風先站起了身。

  范陽盧氏今年有盧從願入京,他自然不能缺席。

  裴喜君也跟著起身——河東裴氏的家宴,族中女眷仍要照例聚在一處守歲。

  臨走前,裴喜君沒有急著邁出門。

  她轉過身,望向廊下正和費雞師鬧著玩的薛環,想了想,又走回去。

  「薛環,你跟我回府也沒什麼意思——冷冷清清的,不如留在義兄這邊。」

  她語氣溫和,「有櫻桃姐姐和雞師公在,一起過年,更熱鬧些。」

  費雞師聞言連連點頭,一把摟住薛環的肩膀,笑得鬍子都翹起來:「喜君說得對!

  你留下來,咱們一塊兒過年。

  回你那個空院子裡一個人待著,哪有過年的樣子!」

  薛環被費雞師夾在胳膊底下,嘴角抿著笑,用力點了一下頭。

  蘇無名站在一旁,也不多留。

  他看著盧凌風和裴喜君並肩出了院門,又望了望身後正給費雞師分點心的薛環,轉身回石桌邊坐下,給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院子裡的人少了,倒比方才更安靜了些。

  褚櫻桃靠在廊柱上剝橘子,費雞師在給薛環講他當年給馬治病的舊事,逗得薛環直咧嘴。

  蘇無名端著茶盞,望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

  大明宮裡,燈火比平日亮得早些。

  太液池邊的迴廊上掛了一排新換的絳紗燈,映得水面泛著一層暖紅。

  宮人來往穿梭,端盤捧盒,腳步聲輕而細碎,年的氣味在暖黃的燭火里浮動。

  殿內卻極安靜,只有零星的笑語。

  李重茂設了一場小小的家宴,席間只三個人——太平公主、李重茂,以及被他特意召進宮來的上官婉兒。

  三張案幾離得不遠不近,宮燈的光恰好能照見彼此的臉,卻照不進彼此的眼睛。

  李重茂舉著酒盞,正側身聽太平公主說著什麼,聽到有趣處,笑了起來,眉眼舒展,像極了一個在除夕夜裡陪長輩說話的尋常少年。

  相王府原本也應在席。

  只是相王既已閉門自守,李重茂便沒有再派人去請。

  這場家宴,是家宴,又不單是家宴。

  今夜宮中燈火一亮,明日元日大宴一開,百官的眼睛都盯著——皇帝的除夕家宴請了誰、沒有請誰,朝堂上看在眼裡,心裡自有一番計較。

  不多時,高力士從殿外進來,腳步輕而穩,先向李重茂行了一禮,又向太平公主躬了躬身。

  他沒有繞彎,站定後便開口稟道:

  「陛下,明日元日大宴,賓客名單上的官員與命婦,皆已遣內侍赴各府知會。

  宮中宴席籌備,也已妥當。」

  李重茂點了點頭,將酒盞擱下。

  他沒有立刻讓他退下,而是望向殿門外那些還在廊下忙碌的宮人,目光在他們被寒風吹紅的手指上停了片刻。

  「高力士。

  如今年關已至,你通傳下去——皇城中侍奉的內侍與宮婢,明日大宴之後,輪番休沐,按例賜賞。

  此外,宮中凡年滿十六的宮婢,若有願出宮者,明日之後便可報名,不必設門檻。

  出宮之後,由內帑給銀,以作安家之資。」

  高力士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陛下仁德,奴才替他們謝恩。」

  太平公主坐在一旁,聽李重茂吩咐完,笑著接過話來:「陛下所言極是。

  如今宮中這些宮婢,有不少還是天后時期的老人,按年歲也該出宮安家了。

  陛下體恤宮人,頗有太宗文皇帝之風。」

  李重茂微微一愣。

  他原本只是看宮中侍奉的內侍與宮婢實在過於龐大——先帝在位時宮掖奢靡,冗員成患,遣散一些,不過是給內庫減輕負擔。

  太平公主口中的「安家」二字,忽然讓他想起另一樁事來。

  歷朝歷代,隔些年便要從宮中放一批宮婢出去。

  這不僅是向天下示恩,更是一筆帳——宮裡養著成千上萬十六七歲的少女,按宮規,她們皆是天子名下的女人。

  可皇帝只有一人,宮中留的人越多,民間便少了同等數量的婚配人口。

  沒有人,便沒有戶,沒有賦稅,沒有兵役。

  這不是後宮的事,這是國事。

  所以歷代開國之初,皇帝幾乎都要做同一件事:放宮人、省冗費、充戶口。

  大唐立國時,高祖便下過這樣的詔令,太宗也下過。

  只是這些年下來,宮牆又不知不覺地滿了起來。

  李重茂忽然又開了口,語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越說越快。

  「姑姑方才倒是提醒了朕。

  這些出宮的宮婢,在宮中侍奉多年,見過世面,舉止進退都有規矩。

  今歲朝廷用兵不少,軍中有一批立功的將士,年歲不小,尚未成家——這些人,朕不能讓他們的功勞只記在軍籍上,也該記在他們的家事上。」

  他將酒盞往案上一擱,坐直了身子。

  「不如這樣——開春後,由姑姑替朕在西郊別院辦一場相看會。

  軍中凡年滿二十、有軍功在身者,不論出身,皆可赴會。

  此番出宮的宮婢,也皆可參與。

  若雙方相中,由朝廷出面主婚,賜酒、賜帛,以彰朕勸婚之意。」

  太平公主聽完,眼神亮了一下,放下銀箸便接道:「陛下想得周到。

  這些宮婢出宮之後,若自己去尋人家,一來人生地疏,二來也未必能遇上可靠的人。

  軍中立功之士,多是良家子出身,有軍功傍身,日後前程不會差——這是實實在在的好姻緣。」

  李重茂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軍中多是粗莽之輩,朕擔心有人恃功逞強,做出逼婚之事來。

  這樣——朕派金吾衛大將軍盧凌風從旁協助姑姑。

  他此番南下立有軍功,在軍中有些威望。

  若真有蠻橫之徒敢行逼婚之舉,當場以軍法從事,不必姑息。」

  上官婉兒坐在末席,聽到此處,舉起酒盞,聲音清朗:「陛下體恤將士、周全宮人,如此盛德,我大唐何愁人心不定。」

  她將酒盞往前微微一送,「臣敬陛下一杯。」

  李重茂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時,他忽然笑了,目光落在上官婉兒身上,語氣里多了一絲不經意的親近:「上官待詔,你的才華不該荒廢在府中。

  這次相看會,你也一同協助姑姑——替朕把這場春宴辦得體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