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這道旨意落地,滿堂悚然。
但此刻最膽戰心驚的,不是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崔琳,而是崔湜。
他聽見了那道旨意里的每一個字——「駐紮在博陵附近」。
這幾個字像一把冰錐子,順著他後背一寸一寸往下扎。
李楷固什麼時候去的博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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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了多少人?
皇帝給了他什麼密令?
崔湜心裡翻江倒海,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難道皇帝早就料到了今天?
早就布下了這一步?
皇帝最開始想對付的莫非是我博林崔氏?
他忍不住微微抬頭,向御座望去。
李重茂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崔湜像被燙了一下,猛地低下頭去。
那股寒意卻不聽使喚地從心底往外冒,怎麼也壓不住——這小皇帝,究竟做到了什麼程度?
崔琳已經不管不顧了。
他掙開侍衛的手,朝御座嘶聲大叫:「陛下!
天子豈能不教而誅!
我清河崔氏滿門清正,皆是忠臣,皆是忠臣啊——」
他的聲音劈了叉,在廣場上刺耳地迴蕩,「陛下如此妄動刀兵,難道就不怕步隋煬帝後塵嗎!」
此話一出,滿場俱驚。
李重茂的臉色沉了下來,像結了冰的鐵。
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動了——他們料到崔琳會掙扎,卻萬萬沒料到他敢當堂說出這等悖逆之語。
蘇無名站在隊列中,聽到這句話,心頭也是一凜。
他微微低下頭,暗想:當年恩師在時,對著天后尚且步步為營,不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這崔琳,是真瘋了。
李重茂沒有立刻開口。他盯著崔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朕是隋煬帝?
那不知——你崔氏屬意的太宗文皇帝,現在在何處?」
他每說一個地名,目光便掃向朝中對應出身的世家官員。
「在太原?」
有人避開了他的眼神。
「在清河?在博陵?在范陽?在相州?在隴西?」
他的目光像一把緩緩移動的刀,掠過之處,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無不悚然低頭。
「還是在巴蜀、荊楚、江南?」
滿堂死寂。被那目光掃過的人,心底都在將崔琳罵得狗血淋頭——你清河崔氏死便死了,臨死之前竟敢口出狂悖,將天下人都拖下水。
說完這番話,李重茂卻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
「你這惡賊,臨死之前,倒算是給朕提了個醒。
當年隋煬帝敗亡,是因為他不恤民力、殘害百姓,敗壞了隋文帝留下的基業,以至於民怨四起、天下板蕩。
如今你這惡賊占了崔氏的名頭,在清河欺壓百姓,當地百姓淳樸,難免被你等所欺——此事,不可不防。」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崔恂身上,連稱呼都改了。
「崔郎中。待你奪回宗族之後,可知如何安撫清河附近的百姓?」
崔恂立刻躬身:「陛下——」
李重茂抬手打斷他,語氣仍是淡淡的,但話里的分量極重:「朕要清河百姓親眼看看,真的清河崔氏回來了,假的已伏法。
該免的賦稅你免,該放的糧你放。
朕會給你手令——但你記住,朕給你手令,不是讓你去做惡人的。
你若是第二個崔琳,朕一樣拿你是問。」
李重茂負手而立,望著大明宮前黑壓壓的公卿百官,朗聲道:
「朕的百姓,是最單純善良的。
為惡賊所欺,苛捐雜稅,輾轉雜役——如今撥亂反正,朕便免除清河百姓三年徭役。
讓他們知道,何為正,何為邪。
讓他們知道,這些年所受的苦,皆是盤踞清河的那群惡賊所為。
讓他們知道,這些年所受的難,皆是這群偽崔之徒強加於他們身上的。」
他聲音陡然轉厲。
「此等惡賊,不可輕恕,不可有失。
當以吾大唐之名、以烈火焚之,將其粉身碎骨。
李楷固率大軍,將他們的骨灰——撒向突厥之地。」
他掃視群臣,冷冷補了一句。
「朕料定,這些人定是突厥派來的奸細,意圖亂我大唐。
今日之事,便是鐵證。
諸卿以為如何?」
滿朝文武無人應聲。
李重茂也不等他們開口,轉身向姚崇宋璟吩咐道:「安社販賣世家子女一案,史千歲已伏法,但此事牽連甚廣,不可不查,亦不可濫查。
你二人會同刑部,將涉案之人一一甄別,主犯嚴懲,從犯依律。
不可牽連無辜,亦不可漏網一人。」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下去幾分,只讓階前幾名宰相聽清。
「如今在我大唐之內,凡與偽崔之輩有所勾連的朝臣,皆要捉拿歸案。
不可有餘毒流失在外——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尤其是我大唐軍中,萬不可有崔氏之徒。」
姚崇聞言臉色驟變,與宋璟對視一眼,拱手急道:「陛下,如此牽連下去,恐怕波及太廣……」
李重茂微微沉吟,似是被這話說動了些許。
片刻後,他抬眼道:「那便給他們一個機會。
吏部先將名單擬出來——凡與這些偽賊有來往者,自述其罪,上書陳辯。
若能主動承認,朕可從輕發落。」
宋璟聽完,沉默了一息,躬身道:「……臣,遵旨。」
李重茂見宋璟領旨,微微點了點頭。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大明宮前黑壓壓的百官,語氣放緩了些許。
「今日之議,原本是要審史千歲與太原王氏之罪。
不想竟查出了清河崔氏這樁舊案——揪出此等竊據名爵、混淆視聽之輩。
可見我大唐安定社稷,還需諸公同心戮力。」
百官連聲應道:「陛下聖明。」
李重茂抬手虛按了一下,話鋒一轉。
「張卿。」
被點名的張說連忙出列。
「長安雖設坊市,卻互不流通。
十七歲所倚商賈之利,能行百里者,困於一坊之中。
此情此景,易造成商路中斷、惡賈橫行。
朕決定——逐步開放坊市,以及周邊縣邑的互市。
此事便交由你與戶部議定章程,來年開春推行。」
張說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臣遵旨。」
李重茂說完,他重新抬起頭,望著廣場上所有人,臉上又浮起那層淡淡的笑意。
「今日朝會,到此為止。
眾卿——散了吧。」
「蘇無名和盧凌風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