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散後,李重茂坐在殿中,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意。
他望著階下站著的盧凌風與蘇無名,心情顯然不錯。
「你二人,還真是朕的福星。
輔佐朕以來,不僅破獲了不少奇案,更為朝廷解決了不少麻煩——」
蘇無名拱手,正想說點什麼。
盧凌風卻搶先一步,往前邁出半步,抱拳沉聲道:「陛下。今日陛下所作所為,臣——不敢苟同。」
蘇無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側頭瞪了盧凌風一眼,又飛快地去看李重茂的臉色。
李重茂臉上的笑意沒有收,只是淡了些。
他靠在御座上,看著盧凌風,語氣倒還算平緩:「哦?盧大將軍有何高見,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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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凌風微微昂首,一臉正色。
「陛下,臣以為——陛下想削弱世家之權勢,自無不可。
但既然陛下手握大軍,真要除他們,殺了即可。
何必要在這朝堂上,當眾折辱幾大世家?
士可殺不可辱!」
李重茂看著他,淡淡道:「盧凌風,你覺得——你手中金吾衛,能否為朕拿下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趙郡李氏?」
盧凌風答得理所當然:「自然可以。
三大世家雖枝繁葉茂,但在金吾衛大軍面前,不過土雞瓦狗。」
李重茂又問道:「那朕再問你——你麾下金吾衛,殺向博陵,要殺多少人,才能將博陵崔氏一舉剷除?三千人?三萬人?還是三十萬人?」
盧凌風不假思索,抱拳道:「何須如此!
若陛下真要除掉博陵崔氏,只需誅其首惡,不過千人。」
李重茂淡淡看著他:「若是博陵崔氏鼓動周邊百姓、佃戶、依附他們的平民,擋在你金吾衛刀鋒之前——你又該如何?」
盧凌風臉色驟變。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沒能接上話。
「……博陵崔氏,詩書傳家,如何會行此大逆之舉?」
李重茂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
目光不重,卻像一塊鐵壓下來。
盧凌風被這目光一寸一寸摁下去,終於低下了頭。
李重茂看著盧凌風低下頭的模樣,緩緩開口。
「治理天下,不像打仗那麼簡單。
打仗爭的是土地、資源、錢財。
治國爭的也是這些——但治國比打仗多一樣。」
他停了停。
「民心。」
「自漢以來,世家把持經典、把持田產、把持輿論,連天子是誰他們都未必放在眼裡。
可他們偏偏占了一個『士』字。
士可殺,不可辱——這句話你說的沒錯。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今這五姓七望,他們當真還算得上是『士』嗎?」
他往御座上一靠,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教導的意味。
「既然不是士,便不能以士的待遇給他們。
這點道理,你還是沒有蘇無名看得明白。」
他抬手指了指旁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蘇無名。
「你看他,站在一旁一個字都沒說。
你往後還得多向蘇少卿討教討教——免得哪一天,一腔熱血反倒成了別人的刀。」
盧凌風最終拱了拱手:「臣——遵命。」
應完這一聲,他身子卻站得挺直,臉上那股驕傲勁兒一分沒少。
李重茂看了看他,忽然笑了笑:「盧凌風,你當真是驕傲得很。
也不知這性子,是繼承了范陽盧氏,還是姑姑的。」
盧凌風臉色微微一變,嘴唇動了動:「陛下——」
李重茂抬手止住他,語氣淡下來:「這是你與姑姑的私事。
朕不會插手,也不想插手。」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從殿頂的藻井上掃過,像是在看很遠的東西。
「姑姑雖有野心,但好歹她的野心,是放在我們這一群人里斗。
她不會把無辜百姓卷進來。
得了這個位置,享了這份權勢,就得擔得起權勢帶來的勾心鬥角。」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盧凌風身上。
「所以朕不怪她,也沒有提防你。」
盧凌風沉默半晌,最終躬身抱拳:「謝陛下。」
李重茂微微點頭,算是受了這一禮。他把目光移向一旁的蘇無名。
「蘇少卿,別在那兒假裝睡覺了。
剛才朕與盧凌風的話,你都聽見了——又知道了一樁秘密。
知道的秘密太多,可是會死人的。」
蘇無名立刻站直了身子。
李重茂看著他,慢悠悠地問:「蘇少卿,你知道在朕手下活命,除了守得住秘密之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是什麼嗎?」
蘇無名毫不猶豫,拱手道:「自然是忠於陛下。」
李重茂呵呵一笑。
「朕的忠臣不少。
但朕討厭愚蠢的人,也討厭無用的人。
一個蠢人的忠心,毫無價值。」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笑容還掛在臉上,語氣卻輕飄飄地往下墜,「所以蘇少卿,可要好好體現自己的價值。
否則,哪天這些秘密都進了你的腦袋,太多太重——你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蘇無名連忙拱手:「臣——知道了。」
他嘴上應得利索,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盧凌風一下。
李重茂眉頭忽然一皺,臉色微微一正。
「好了。
朕今日把你們兩個留下來,不為別的——只為了一件事。」
蘇無名與盧凌風對視一眼,同時拱手:「臣等但憑陛下吩咐。」
李重茂看著他們,停了停,才將話一字一字撂下。
「馮寒跑了。」
蘇無名和盧凌風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同時變了。
馮寒——正是那名與沙斯密謀的內侍,前幾日由金吾衛押入大理寺獄的重犯。
盧凌風親自布置的守衛,蘇無名親手簽的收押文書。
兩人對這套流程再放心不過,也正因如此,此刻聽到這三個字,才覺得後背發涼。
盧凌風聲音都沉了:「陛下……馮寒關押之處,有金吾衛與大理寺雙重看守,他如何能逃脫?」
李重茂沒有答他,只是看著他們,淡淡道:「這就是朕想知道的——在這長安城裡,竟有人能同時滲透金吾衛和大理寺。」
蘇無名與盧凌風臉色大變,同時單膝跪地。
「臣等御下不嚴——請陛下恕罪。」
李重茂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片刻,他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朕不相信——在這長安城裡,有人能同時滲透朕的金吾衛和大理寺。馮寒究竟是怎麼跑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鋒一寸一寸往前推。
「他今日能從大理寺和金吾衛眼皮底下逃走,明日——是不是就能走進朕的大明宮?」
他收回目光,背過身去。
「去查,給朕查清楚!」
······
蘇無名和盧凌風站在暗道入口,面面相覷。
半晌,盧凌風拔出劍,側身打了兩個手勢。
郭莊跟在他身後。
蘇無名居中,再往後是幾名金吾衛壓陣。
暗道逼仄。
火摺子的光照不遠,只能看到身前幾步。
牆壁上滲著水漬,空氣里一股霉爛的潮味。
幾人的腳步放得極輕,靴底蹭過地面的聲音還是被石壁彈回來,聽著像是有人在暗處尾隨。
蘇無名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將火摺子湊近地面。
泥土上有腳印,壓得很深,往暗道深處延伸。
他用手指在腳印邊緣探了探,臉色有些凝重。
前面傳來盧凌風的腳步聲,去而復返。他蹲下身,壓低聲音:「前面的路被毀了。」
蘇無名抬起頭,與盧凌風對視了一眼。
「這個腳印——是被人拖著走的。」
他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牆壁上一道擦過的痕跡,「這裡,還有這裡。不是自己跑,是被人滅了口。」
盧凌風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緊了緊。
蘇無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望著暗道深處那片塌陷的石壁,聲音壓得很低:「能在金吾衛的眼皮底下把人弄走,再滅口,再毀道。
這不是逃跑——這是有人怕他開口。
怕他說出什麼東西來。」
他轉過頭,火光把他的半張臉照亮。
「怕到,不惜在大理寺底下動這麼大的手腳。」
從密道出來後,蘇無名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入口。
他拍了拍袖口的土,對身後的郭莊吩咐:「速去工部,請大匠過來——務必查清這密道是什麼時候修的。」
入夜。
蘇無名坐在案前,手中捏著工部送來的密道測量圖,對著油燈看了許久。
工部大匠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蘇少卿,這密道據風向推測,至少有兩個出口。
修建時間,三年以上。
三年。
蘇無名放下圖紙,口中喃喃:「三年……這長安城底下,還真是神秘莫測。」
對面一直沉默的盧凌風忽然開口:「蘇無名——劫走馮寒的人,會不會是相王?」
蘇無名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到盧凌風臉上。
他看了盧凌風一息,才問:「你怎會想到相王?」
盧凌風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支支吾吾道:「只是……這長安城裡,有如此手段的,也只有相王了。」
蘇無名摸了摸鬍鬚,淡淡道:「相王確實有動機。
這長安城裡,若論誰最不願看到陛下坐穩江山,相王排在前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正因為動機太明顯,反倒讓人不敢輕信。
再者,今日大朝會上,相王手中最後一點實權,已被陛下削得乾乾淨淨。
這種時候,他自身尚且難保,如何會冒這個險?」
盧凌風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那股緊繃的東西鬆了下來,像是一口氣悄悄吁了出去。
蘇無名卻在這時又補了一句。
「可是——如果帶走馮寒這件事,收益遠遠大過風險,那相王也未必不會鋌而走險。」
他抬起眼,目光從油燈上移向盧凌風。
「關鍵在於,馮寒到底知道什麼。」
李重茂將手中的奏章扔在桌上,紙張落在案面發出一聲悶響。
「這條密道,若是在你手中——高力士,你覺得你會如何處置?
或者說,會如何利用它?」
高力士微微一愣,思慮片刻後躬身道:「回陛下,若此密道當真溝通長安各處,奴才所想——定是按陛下旨意,於關鍵時刻出其不意,收奇兵之效。」
李重茂聽完,沒有作聲。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張密道測量圖,忽然冷笑了一聲。
「奇兵?
你是這麼想的。
那修這條密道的人,也是這麼想的。
三年——三年前朕還沒登基,就有人在我大唐的腳下,藏了一支隨時能捅進長安心腹的奇兵。
這條密道,在關鍵時候可以扭轉乾坤,可如今,這乾坤不在朕的手裡——在修它的人手裡。」
上官奈兒站在一旁,忽然開口:「陛下,這條密道既能作奇兵之用——那幕後之人,為何會為了一個區區馮寒,而暴露如此緊要的通道?」
她頓了頓,目光微垂,像是在斟酌字句。
「馮寒在宮中待了這些年,雖是宮中老人,但依臣所見,他的價值與這條足以扭轉乾坤的密道相比,遠遠不如。」
李重茂聽完,目光轉向高力士,語氣冷了幾分。
「高力士,這話你聽到了?
馮寒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在這大明宮裡,他到底藏了什麼?
能讓他身後之人,不惜暴露一條足以影響全局的密道,也要把他從大理寺帶走。」
他往前探了探身,聲音不重,卻壓得人透不過氣。
「你去給朕查清楚。
朕的大明宮,不應該有朕不知道的秘密。」
高力士背脊一凜,連忙躬身應命。
陰暗的密室里,火把的光抖了一下。
馮寒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面。
他面前是一張空椅子,椅背上的陰影被火光拉得忽長忽短。
「奴才謝主上——救命之恩。」
他的聲音發著抖,在逼仄的石壁間來回彈跳,漸漸被黑暗吞掉。
沒人回應。
馮寒不敢抬頭,就那麼跪著,等了很久,才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椅子後面是一張石台,上面擺著一副面具和一件罩袍。
他伸手拿起罩袍披上,又將面具扣在臉上。
系帶的時候,手指還在抖。
等他轉過身,才發現這間屋子並不空曠——角落裡,黑暗中,站著一排人。
同樣的罩袍,同樣的面具,無聲無息,像是從石壁里長出來的影子。
馮寒對著那些人深深一拜,直起身時,聲音已穩了下來。
「諸君。
如今主上被迫蟄伏待機,我們卻不能坐以待斃。
大理寺那裡的密道已經被發現了,我們只有最後一次機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