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在心裡把高力士遞來的情報過了一遍,越回想越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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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上層,真是割裂到了骨頭裡。
五姓七望,打心眼裡瞧不起那些跟著太宗征戰起家的寒門武夫——在他們嘴裡叫「二流世家」。
哪怕你貴為國公,兵權在握,門第上差一截,照樣入不了他們的眼。
屈突氏就是最現成的例子。
屈突通,隋末名將,歸唐後是實打實的開國功臣——太宗登基前他掌兵部,登基後歷刑部、工部尚書,爵封國公。
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顯貴至極。
按常理說,崔恂的父親娶屈突通的女兒,算高攀。
但在大唐不一樣。
時人反倒覺得,這樁婚事是屈突通高攀了。
清河崔氏的門第,在你眼裡值千金,在他們眼裡值萬金。
這個想法在清河崔氏族內,更是毫不遮掩。
於是在崔恂的父親與屈突氏成婚之後,清河崔氏一封信送到長安,措辭之難聽,據說連傳信的下人都不敢當面遞。
信中將崔恂父親罵得狗血淋頭,最後撂下一句——若不和離,逐出族譜。
換作旁人,大概也就低頭了。但崔恂的父親不同。
他自幼在長安長大,與清河老宅里那些守著閥閱過日子的人,吸的不是同一股風。
他見過的東西不一樣。
他見過太極殿前的刀兵,見過貞觀朝堂上的面孔,見過一個男人靠軍功、靠官聲、靠實打實的權勢站住腳是什麼樣子。
他不重虛名,只重實利。
從骨子裡說,他雖姓崔,卻早已不是山東門閥的人,而是關隴軍功集團的一分子。
他沒有低頭。
婚,不退。
族,不認。
崔恂是家中第三子,卻因為有屈突氏這個母親,得以承襲爵位。
他從小聽著母親家族的故事長大,見慣了屈突家那些實實在在的戰功和官階。
而清河崔氏,對他來說不過是隔三差五來一封信罵他母親的遠房親戚。
這仇,是攢了幾十年的。
李重茂想到此處,目光落在崔恂身上,心裡忍不住感慨。
這是一把好刀。
姓崔,卻恨崔。
頂著清河的名頭,骨子裡是關隴的芯。
他很清楚,大唐開國前三十年,從高祖到太宗再到高宗,做的只有一件事——打壓關隴、肢解關隴。
長孫無忌一倒,關隴集團便再沒有一個能站著的領頭人。
可如今關東世家坐大,河北門閥與突厥眉來眼去,再這麼下去,等關東與關隴徹底分庭抗禮,安祿山這種人就該冒出來了。
他不想當第二個唐玄宗。
關隴這把刀,是時候重新撿起來了。
李重茂收回思緒,目光轉向禮部尚書竇希玠。
他語氣淡了下來,但說出口的話,卻讓在場眾人心底直冒寒氣。
「竇尚書。
朕問你——我大唐所認的清河縣開國男,究竟是哪一位?
這爵位,是以族定人,還是以人定爵?」
竇希玠能坐在禮部尚書這個位置上,自然也是老狐狸。
他瞬間聽出了皇帝話里的意思——這不單單是在問一個爵位,這是在讓他定調子。
更重要的是,這事對他來說,是好事。
因為他姓竇。
竇家也屬關隴,與李家有千絲萬縷的淵源。
若不是這層出身,他未必能掌管禮部。
如今皇帝要抬關隴的爵,壓關東的門第,他若不接著,那就不是竇希玠了。
他搶步上前,聲音比方才任何時候都穩。
「回稟陛下——我大唐禮部所承認的,自然是當年隨高祖太宗征戰、以軍功封爵的清河縣開國男。」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以人定爵,非以族定人。」
李重茂又追問了一句:「既然如此,朕再問你——禮部所載清河縣開國男之爵位,其封邑、賞田、祭田,如今在誰手中?」
竇希玠瞬間明白過來。
他將目光投向崔恂,朗聲道:「按理而言,朝廷所賜封邑與祭田,自然應在清河縣男手中。」
崔恂對上竇希玠的眼神,立刻懂了。
他搶前一步,拜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委屈:「陛下——請為臣做主!
自臣繼承清河縣男爵位以來,那些住在清河的偽崔一族,不知從何而來,仗著族大人多,欺臣家中兄弟稀少,奪了臣的祭田。
臣連祭祖都無處可祭——臣心中苦啊!」
此言一出,滿場官員心中皆是一震。
這崔恂看著年紀輕輕、文質彬彬,下起手來卻是一點不留情面——「偽崔」這兩個字都敢當堂說出口,這是要徹底將清河崔氏打為冒名之徒。
崔琳聽了這話,再也繃不住了。
他猛地衝上前,抬腳就要往崔恂身上踹,嘴裡大罵:「豎子欺我!豎子欺我——!」
殿前侍衛搶步上前,架住了他。
崔琳被拽著往後拖,嘴裡還在罵,臉漲得通紅,官帽都歪了。
李重茂看著崔恂跪在地上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裡忍不住嘖了一聲。
這崔恂,演得是真逼真。
活脫脫一個被家族欺凌、忍辱負重、終於等到機會翻身的男主角。
不過眼下沒時間感慨。
李重茂面色一沉,厲聲喝道。
「混帳!」
滿場登時一靜。
「自詩經以降,五姓七望,皆是耕讀傳家,禮儀詩書——這才是大唐的世家。
沒想到,如今竟有人冒名頂替崔氏之名,在此招搖撞騙!」
他抬手指向還在掙扎的崔琳,語氣里滿是嫌惡。
「眾卿看看。
此人殿前失儀,舉止無狀,與市井土匪無異——這怎麼會是崔氏出身?」
李重茂沒有再看崔琳。
他的目光掃過滿朝公卿,最後在崔湜臉上停了一瞬。
崔湜沒有接這個眼神,也沒有開口落井下石。
李重茂瞬間看穿了他的心思——這崔湜,倒真是幹大事而惜身。
他原本不過想借崔恂噁心一下清河崔氏,削弱一番便罷。
沒想到自己橫插一腳,直接將崔琳打成了「偽崔」,還要以崔恂這小宗入大宗,取代清河崔氏。
崔湜這是在怕,怕自己對博陵崔氏也來這一招。
想逃?
李重茂心中冷笑,你逃得掉嗎。
他收回目光,語氣冷淡下來:「傳旨——命燕國公李楷固,率駐紮博陵附近大軍,就近前往清河,捉拿偽崔一族。
為清河縣開國男崔恂,正本清源,回歸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