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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都是戲精!

  李重茂靠在御座上,看著底下這場戲,心裡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是打算敲打敲打清河崔氏——不配合度田釋奴,那就削一削他們的爵位。

  這朝堂上,各大世家和勛貴身上掛的爵位,許多都是斷了傳承的。

  老祖宗死了幾百年,甚至壓根不是自家祖宗,後人還頂著名頭吃香火。

  不給祖宗上香,不給朝廷納糧,拿朝廷的俸祿養自家的豬,這當然不行。

  他本來計劃得清清楚楚:借清查冒爵,把那些斷嗣的、冒認的爵位削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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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刀下去,疼歸疼,各世家也不好說什麼——法理上站不住。

  但沒想到,清河崔氏的情況比預想的還精彩。

  整個家族爵位本來就少得可憐,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這個清河縣開國男。

  結果人家正主站出來了,當堂說了一句:與你無關。

  連清河這兩個字,清河崔氏都快兜不住了。

  不過戲好看歸好看,李重茂心裡那根弦沒松。

  他悄悄給了高力士一個眼神。

  高力士瞬間會意,轉頭低聲吩咐身旁幾個小內侍。

  他要查崔恂的底——誰知道這崔恂跟崔琳當堂鬧得這麼僵,是不是在唱雙簧。

  這時,崔湜輕輕開了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崔郎中,你方才說這清河縣開國男的爵位,已與清河崔氏無關。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崔恂沒有直接回答崔湜。

  他轉向李重茂,恭恭敬敬地拱手,腰彎得很深。

  「陛下,臣接下來所言,恐對先帝有所冒犯——請陛下先恕臣不敬之罪。」

  李重茂眉梢微微一動,心裡也好奇起來。

  他抬手虛按了一下:「朕登基以來,從不因言治罪。

  況且崔郎中所言,想必是你父祖親身經歷之事——放心說,朕絕不會怪罪於你。」

  崔恂又深深一拜,這才直起身來,聲音朗朗,像是憋了很久。

  「當年,臣祖父確實是清河崔氏出身不假。

  但隋末天下大亂時,清河崔氏執意要投效偽王竇建德——」

  他停了停,喉結滾了一下。

  「臣父不肯,臣祖父亦不肯。

  祖父說:太原已有聖人出,當隨真龍天子。

  於是攜家西行,投奔高祖皇帝。」

  李重茂一聽就明白了——這故事來得正好。

  忠臣擇明主,棄暗投明,沒有比這更能襯出大唐開國的光輝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接話接得恰到好處。

  「崔卿的祖父,是真忠義之臣。

  能知民生疾苦,能察天命所歸——棄竇建德而投高祖,此正如太公望棄殷投周。

  天授聖人,良臣擇主,這便是大唐基業的根基。」

  崔恂聞言,眼眶一下紅了。

  他垂下頭,聲音發顫:「陛下此言——臣代祖父謝恩。

  祖父在九泉之下,也當誓死追隨高祖太宗,為大唐千秋大業,鞠躬盡瘁。」

  崔恂話音未落,崔湜又站了出來,像是被這故事打動得坐不住了。

  「崔郎中之祖父深明大義,棄暗投明——如此純臣,天下難得!」

  他語氣懇切,話鋒一轉,「既是如此,清河崔氏又為何將你一門逐出族外?」

  崔恂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崔琳,這才朝李重茂拱手。

  「回陛下。

  當年那清河崔氏,不識天數,妄圖對抗王化。

  竟口出狂言,說天命在竇不在李,在夏不在唐。

  我祖父要歸唐,他們百般阻撓。

  祖父與父親歷盡千辛萬苦,方才投到高祖麾下。

  而後祖父與父親兩代人,為大唐兢兢業業,出生入死——」

  他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沒想到到了我父親這一輩,清河崔氏反倒找上門來。

  說我父親……不識大義,不通明理,就此逐出族譜。」

  崔恂這話一落地,殿前靜得落針可聞。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都在暗道:這崔恂和清河崔氏,好大的仇。

  當著天子與滿朝公卿的面,一句「不識大義,不通明理」,這是把清河崔氏往死里摁。

  然後,所有人悄悄將目光投向上首。

  李重茂的臉色已經冷了下來,像覆了一層寒霜。

  太平公主與相王李旦站在下首,也是一臉冷漠,目光沉沉地望著崔琳。

  崔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聲音都劈了:「陛下!

  這是崔恂小人讒言,誣告我清河崔氏!

  我清河崔氏對大唐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從未有過輕慢之舉——陛下,我清河崔氏是忠臣啊!」

  李重茂冷冷笑了一聲。

  「我李氏的忠臣在這裡!!!」

  他抬手指向崔恂,聲音壓得極低,卻讓廣場上每個人都聽得骨頭縫裡冒涼氣。

  「這——才是大唐的清河縣開國男!!!」

  眾人看著龍椅上大發雷霆的天子,心中俱是悚然。

  誰能想到,一場朝會,博陵崔氏與趙郡李氏已被敲打得體無完膚,如今連五姓七望之首的清河崔氏,竟也逃不過這當頭一刀。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李重茂此刻面若寒霜,心裡卻在狂笑。

  他的餘光掃過崔恂,忍不住在心裡暗贊了一聲:好小子,好演技。

  為何說是演技?

  只因方才高力士已悄悄將崔恂的底細遞到了他手中——崔恂所言,大半屬實,但最關鍵的那一處原因,他瞞得嚴嚴實實。

  崔恂一門確實被清河崔氏逐出了族譜,也確實是老死不相往來,但這背後的真正緣由,並非什麼「不識天命、妄圖對抗王化」的忠義大節。

  逐他出門的根本原因,是他的母親。

  崔恂的祖父,確實如崔恂所言,西向投奔了高祖。

  但過程並不像他在殿上說的那樣,與族中爆發了什麼激烈衝突。

  說穿了,無非是世家慣用的老把戲——多頭下注。

  那時竇建德在河北勢大,李家在太原起兵,誰都可能是最後的贏家。

  清河崔氏兩邊都捨不得,於是一支押竇建德,另一支押李淵。

  崔恂的祖父,就是投到大唐的那一枚籌碼。

  但誰都沒想到,崔恂的祖父沒熬過開國便死了,連一個像樣的軍功都沒來得及立。

  崔恂的父親當時年紀尚幼,孤兒寡母待在長安,無人問津。

  最後是靠長孫皇后挽郎的身份起家,才總算踏上仕途。

  而這仕途真正的轉機,來自於一樁婚事——他娶了屈突氏。

  矛盾就在於屈突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