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把話說完,又望向群臣。
「諸公以為朕所言——如何?」
後排那些普通朝臣心裡都在想,接下來大概又是一片死寂。
清河崔氏再怎麼被皇帝壓了一輪,畢竟還是天下第一郡望,誰敢當面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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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猜錯了。
宰相隊列里,一個聲音清清楚楚地冒了出來。
「陛下所言,著實在理。」
眾人循聲望去——崔湜。
博陵崔氏的崔湜。
他躬身拱手,面色沉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家毫不相干的事。
「依臣所見,自我大唐開國以來,冒認爵位、謀求封賞及特權者,不在少數。
陛下今日下令徹查,實乃正本清源——以免寒了真正有功之臣的心。」
李重茂看著崔湜,臉上不露聲色,心裡卻笑了一聲。
果然。
一筆寫不出兩個崔字——可若真有兩個崔,那就只能你死我活。
崔湜心裡已經想通了。
皇帝是流水的,世家才是鐵打的。
哪怕今日龍椅上這位雄才大略,把五姓七望挨個摁著敲打,又能如何?
終有一日皇帝會老、會死,換一個新君登基,站在這裡的還是這幾個姓氏,登台唱戲的還是這幾張面孔。
鬥不過皇帝,不如躺平受著。
但躺平也要有躺平的姿態——得讓別人躺得比自己更深,更疼,更不容易爬起來。
想通這一點,目標就清楚了。
博陵崔氏最大的目標,只能是清河崔氏。
兩個崔字在這朝堂上撞了幾百年,誰都恨不得對方徹底消失。
因為這個字背後是權力,是資源,是天下人聽到「崔」字時先想到的那一家。
只要清河崔氏倒下去,那些榮光、那些門路、那些聯姻的機會,就都是博陵崔氏的。
李重茂笑盈盈地看著崔湜。
「崔相如此深明大義,朕心甚慰。不知崔相有何良策,可教教朕?」
崔湜連忙拱手:「陛下,臣以為——如今五姓七望,天下世家,皆有子弟在朝中為官。
不若趁此年關之際,由各家派人前往禮部,登記造冊。
家中爵位幾何,所占爵田幾何,年俸幾何,積蓄幾何,一一載明。
來年朝廷便可依此冊為準,重新度田,以免有人渾水摸魚,擾亂法度,犯下欺君之罪。」
李重茂連連點頭,模樣像極了一個認真聽先生講課的小孩子。
「崔相所言極是。既如此,這登記造冊,應當從何入手?」
崔湜沒有猶豫,接得很快:「陛下,既然清查冒爵之議,是由崔御史當堂引出——不若就請崔御史,先講一講如今清河崔氏,族中有幾人承嗣爵位。」
他轉過身,望向崔琳,語氣溫和得像個老朋友。
「也好為天下做個表率。」
崔琳抬起頭,眼睛像要噴出火來,死死盯著崔湜。
那眼神,恨不得把眼前這老賊生吞下去。
崔湜面色如常,還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崔琳咬了咬牙,緩緩拱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陛下——臣清河崔氏,雖是不才,但族中……」
崔琳支支吾吾,聲音乾澀得像在沙地上拖:「臣……臣族中雖是不才,但亦有族人隨從高祖、太宗皇帝披荊斬棘,得朝廷封賞,授清河縣開國男……」
話沒說完,崔湜嘴角已勾起一絲笑。他搶步上前,朝李重茂拱手,語氣殷勤:「陛下,崔御史所言,莫非是崔恂崔郎中?」
李重茂看了崔湜一眼,那點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不點破,只順著話往下問:「崔恂——現官居何職?」
話音剛落,百官隊列後排,一個人緩緩站了出來。
那人穿一身洗得有些發舊的官袍,站到殿前,躬身拱手,聲音倒還穩得住:
「臣——清河縣開國男、水部郎中崔恂,拜見陛下。」
李重茂看著面前這人,緩緩開口:「崔郎中,清河崔氏出身?」
眾人以為崔恂會點頭。
眼下清河崔氏正缺這個「清河縣開國男」的爵位來撐住最後一點顏面,他只要認下,不管他是不是,從今往後就踏進了清河崔氏的門檻。
崔恂卻搖了搖頭。
「啟稟陛下——臣,鄭州崔氏出身,並非清河崔氏。」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楚,「不敢玷污清河崔氏門楣。」
這話一出,滿場目光全打在了崔恂身上,詫異、不解、還有人在心裡替他急。
崔琳急了。
「崔恂!你父、你祖,皆是清河崔氏——你如何不是清河崔氏?你忘祖背宗!」
他轉過頭,朝李重茂躬身,語氣急促:「陛下,禮部存有爵位世襲傳承之錄,請陛下調閱,一查便知!」
李重茂點了點頭,朝高力士看了一眼。
高力士會意退下。
不多時,便將名錄取了回來。
他雙手捧著冊子,走到御座側旁,用眼神請示了一下。李重茂點了下頭。
高力士打開名錄,尖亮的聲音在廣場上盪開——
「北魏光城縣開國公崔彥升,生白水縣開國公崔至仁。
崔至仁生齊王府參軍崔長仁。
崔長仁生秦王咨議、上柱國崔善福。
崔善福生利州刺史、清河縣開國子崔玄籍。
崔玄籍生——」
他頓了頓,「水部郎中,襲封清河縣開國男,崔恂。」
高力士合上名錄。
崔琳臉上浮起一層血色,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一塊木板。
崔琳得意洋洋,目光在崔湜和崔恂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崔郎中,這禮部名錄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清河縣開國男,便是出身清河崔氏。」
眾人全看向崔恂。
崔恂面不改色,朝李重茂拱了拱手:「陛下,臣未曾欺君。
臣方才說臣是鄭州崔氏,那是因為——自我祖父那一輩起,我這一脈,便已被清河崔氏逐出了門楣。
禮部名錄所載不差,臣父祖及祖上生平皆在此處。這清河縣開國男的爵位,亦不假。」
他停了停,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與清河崔氏無關。」
滿場譁然。
什麼意思?
清河縣開國男,不屬於清河崔氏?被清河崔氏逐出家門了?
李重茂身子微微往後一靠,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好大一場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