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這話一出口,盧從願、崔湜、李日知心頭同時一驚。
皇帝要翻崔浩的舊帳?
三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又各自收回。
崔浩父子當年侍奉北魏拓跋氏,這事若真被拿到朝堂上來問罪,那可不是清河崔氏一家的麻煩——范陽盧氏、博陵崔氏、趙郡李氏,北方這些大族,誰家祖上沒在北朝做過官?
小皇帝再精,也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把半個朝堂的人一起得罪。
可如果不是問這個罪,崔浩身上還有什麼能問的?
難道他真的只是單純想了解一下崔浩其人?
三人心裡已經拉滿了弦,面上不動聲色,腦子裡已經在飛快地擬對策——萬一小皇帝真的拿「侍奉夷狄」發難,自家該怎麼把話圓回去。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
崔琳卻好像完全沒想這些。
他站在階下,臉上還帶著方才被誇贊後的笑意。
崔琳聽到這一問,連忙拱手,語氣裡帶了幾分誇耀。
「崔浩公,才藝通博,究覽天人。
歷仕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是太武帝拓跋燾最為倚重的謀臣,深得信重——累拜司徒,封爵東郡公。」
他話音落下,胸脯微不可察地挺了挺。
李重茂聽得不住點頭,臉上滿是感慨,剛要開口,又頓了一下,像是被這番家世深深打動了。
「不愧是清河崔氏。
崔浩竟官至三公,爵封郡公——此等賢良,也只有清河崔氏出得起。」
崔琳被這一夸,臉上傲然之色愈發壓不住。他朗聲接道:「陛下,不止如此。
崔浩公最令人敬服之處,在其以史筆直言——曾奉太武帝之命編著北魏國史,卻遭奸佞讒言所害。
雖被夷五族,至死不改其志、不改其筆。
後人也只能惜哉嘆哉。」
他本想拿崔浩直筆修史的事再討一句感慨。
李重茂卻沒有接話。
少年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聽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語氣里全是疑惑:
「這崔浩——當真因為據實錄史,被夷了五族?」
崔琳連忙道:「自然。據族中記載,只因崔司徒所編國史,據實記錄了北魏拓跋氏的醜聞,因而得禍。
崔司徒寫史,可比西漢司馬遷,當真史家典範。」
崔琳還在感慨,李重茂卻忽然打斷了他。
少年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真切的、孩童般的困惑:
「既夷五族——何來後人?」
李重茂這個問題一出來,在場眾人都愣了一瞬。
崔琳連忙解釋,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陛下,所謂夷五族,是指父族、母族、妻族、外祖族、外祖母族。
並不會波及族中所有房支遠脈。」
李重茂沒有接話,把疑惑的目光轉向了刑部尚書。
刑部尚書蕭至忠被這目光一罩,連忙出列拱手:「回陛下,崔御史所言,確實如此。」
李重茂這才點了點頭,一臉恍然:「原來如此——看來是朕讀書讀得不夠。」
太平公主在一旁笑著接話:「陛下言重了。
誅三族、誅五族這等刑罰,太過殘忍,世間也少有施行。
陛下是仁德之君,自然無需去了解這些酷刑。」
眾臣聞言連忙應和,紛紛道公主所言極是,此等暴虐之刑,聖君自不必知曉。
氣氛剛鬆了半拍。
李重茂又開口了。
「既如此——清河崔氏與這崔浩並無關聯,兩支並非一脈。」
他望向崔琳,語氣像只是隨口一問,「那這閥閱之上,為何將崔浩刻在上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幾塊石板上。
「莫非這閥閱——是假的?」
李重茂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崔琳。
崔琳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他支支吾吾,聲音不像剛才念閥閱時那麼亮了:「陛下……這閥閱,自然是真的……」
李重茂輕笑了一聲。
「崔卿,你方才自己說的——崔浩與你清河崔氏並非一脈。
若真是一脈,崔浩被夷五族,就該牽連到你清河崔氏了,又何來今日之昌盛?」
崔琳嘴唇動了動。
李重茂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往下說,語氣還是那樣輕飄飄的:「既然崔浩不是你這脈,你這一脈又豈是崔浩的後人?
既非後人,又與你何干?
那這閥閱之上,將崔浩歸於你清河崔氏名下——自然是假的。」
他頓了頓,目光從閥閱上移開,重新落在崔琳臉上。
「一處置假,那這閥閱上所言,想必也不盡不實了。
就說那位崔琰,朕亦有耳聞——當年在魏武帝曹操立嗣之事上站錯了隊,被下獄賜死。
想來,也與清河崔氏沒有關係。」
李重茂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偏過頭,目光在百官隊列里找到了禮部尚書竇希玠。
「禮部尚書何在。」
竇希玠連忙站出身來:「臣竇希玠在。」
李重茂語調平淡,不緊不慢地說:「前幾日,朕在翻閱禮部呈上來的年關賞賜奏章——裡面有公卿封爵的條目,朕記得,其中便有一人是『東郡公崔明道』。
這位東郡公,是否就是方才崔御史所言崔浩的爵位?」
竇希玠微微一怔,正要開口。
李重茂沒等他答話,把目光重新放回崔琳身上,語氣仍舊淡淡的:「崔浩既無子嗣傳世,又何來後人襲爵?
這東郡公——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李重茂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厲色。
「朕近日翻閱律令。
前隋得國於宇文氏,宇文氏得國於元氏——我大唐開國以來,對前代所封爵位,歷來有所承認,依例發下封賞。」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崔琳。
「但若有人假冒先賢后裔,貪冒封爵,亂我法度,欺我朝廷,騙朕的恩賞——」
「這就是欺君之罪。」
他的語氣不重,每個字卻像鐵釘一樣釘在殿前。
「崔明道此人,朕看便在此列。
想來定是地痞無賴之流,冒名貪爵,罪在不赦。」
李重茂目光一轉,重新盯住了竇希玠。
「這冒爵之事,在我大唐,可還有?」
竇希玠額頭上汗珠滾下來。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旁邊的崔琳,聲音都發緊了:「陛下,臣、臣不知——臣回去詳查,回去詳查。」
李重茂厲聲打斷他:「自然要查!」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下來,整個廣場卻聽得更清楚。
「今日若非崔御史,朕還不知這冒爵亂爵之事已到了如此地步。
你禮部尚書,要先謝過崔御史——若不是他當面舉證,我朝廷法度還要被敗壞到何時?」
竇希玠連連點頭,不敢接話。
李重茂沒放過他,繼續說,一句比一句硬。
「回去之後,給朕翻閱典籍,徹查到底。
但凡有後世冒認者,便是欺君。
吏部會同刑部,一應緝拿,問斬西市——不必上奏,不必請示。」
滿場死寂。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李重茂的目光從竇希玠身上移開,掃過廣場上每一張臉。
「朕今日再說一遍。」
「這大唐的爵位——是你們各位的先祖,嘔心瀝血、披荊斬棘,拿命換來的。
豈容他人亂認?豈容後人冒充?
若此事不查,他日地痞流氓也能認了你們的姓,奪了你們的家業——這國風,就真的敗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