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看見了崔琳失態的樣子。
盧凌風也看見了。
滿朝文武百官都看見了。
有人皺起眉,有人下意識往前探了探頭。
而李日知、崔湜這兩人,倒是目不斜視,可耳朵卻豎著。
崔琳的失態他們聽在耳中,臉上紋絲不動,心裡卻在飛速盤算——上面那小皇帝,這回又用什麼手段來拿捏清河崔氏?
崔琳,還沒見真章就慌成這樣。
不過,博陵崔氏和趙郡李氏的人倒是樂得看這齣戲。
清河崔氏與趙郡李氏鬥了百年,彼此巴不得對方摔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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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趙郡李氏被按著交了度田釋奴的底,現在刀終於架到清河崔氏脖子上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名望受損啊!
皇帝不會下明旨張揚這些事,但大明宮裡這幾百號人,誰沒有一張嘴?
用不了多久,消息就會漏出去。
在場眾人,心思各不相同。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心裡算的是另一本帳——既然自家今日丟了臉面、丟了田地、丟了奴僕,那五姓七望剩下幾家,憑什麼安然無恙?
尤其是李日知,他坐在那把剛剛賜下的椅子上,面色平靜,心裡卻在等: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
皇帝對趙郡李氏都能下那麼重的手,對清河崔氏,絕不能輕了。
輕了,反倒對不起這名頭。
世家之外,更多的人是好奇。
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號稱「縱使白身,亦笑傲公卿」。
這崔琳雖只是個殿中御史,平日裡連宰相面前都敢橫眉冷對,從不落下風。
今日怎會慌成這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輛木車走。
盧凌風將石材押到了廣場正中。
李重茂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崔琳身上。
「崔御史,朕見你似乎對這石材格外上心。
不若近前一觀?
盧大將軍尋到這些石材時說,石上刻有文字,卻因損毀嚴重,已看不清所題何文。
你出身清河崔氏,百年郡望,想必飽讀詩書——不若替朕解解惑。」
崔琳連連點頭,快步走到木車前。他彎下腰,仔仔細細地看,手指甚至忍不住摸了上去。
石面斑駁,字跡被鑿得殘缺不全,但他的指尖沿著那些殘筆一筆一划地走。
良久,他直起身,轉向李重茂,聲音發澀。
「陛下……這……這是我崔家的閥閱。」
滿場譁然。
連剛才還在心裡算帳的李日知,都猛地睜開了眼。
在場的人都知道閥閱是什麼。
世家門閥大宅之前,總要立兩根柱子。
左邊為「閥」,右邊為「閱」。
閥上刻的是家世履歷,閱上記的是歷代功績。
有閥閱,就代表你有來歷,有祖上,祖上還不凡。
沒有閥閱,哪怕你功勳再顯赫,也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枝可依。
這是門閥與寒門之間,最扎眼的一道界線。
沒有閥閱的,拿錢買不到。
有閥閱的,拿命去護。
所以沒有人覺得崔琳摸石頭的動作誇張。
可當他直起身,說出那句「這是我崔家的閥閱」,滿場譁然就不是譁然了——是炸了。
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天下郡望第一家。
他家的閥閱,此刻不在清河祖宅門前立著,卻埋在參天樓下,給一棟樓做了墊腳石。
這已不是失儀,是莫大的折辱。
李重茂臉上也浮出驚訝之色,恰到好處。
「清河崔氏的閥閱——如何會在長安?
如何會在參天樓?
又如何到了史千歲等人手上,還做了墊腳石?」
崔琳連忙拱手,聲音急促:「陛下,定是那史千歲所為!
辱我閥閱,臣與他——臣恨不能手刃此賊!
懇請陛下主持公道,將這惡賊處以極刑,以安人心!」
李重茂緩緩點頭。「史千歲罪大惡極,朕已說了,他必死無疑。」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崔琳身上。
「只是要在他的罪名上再添一條『損毀世家閥閱、折辱天下名門』,總歸需要證據確鑿。
你且看清楚了——這閥閱,當真是你崔氏的?」
「是……是。」崔琳的聲音幹得像在砂紙上磨過。
李重茂靠在御座上,語氣忽然輕快起來。「那正好。
閥閱之上,記載的都是各大世家祖上的功績。
如今天下群臣都在,朕也十分好奇,清河崔氏為何能名列天下郡望之首。」
他抬手,向那幾塊石板一指。
「不如崔御史就為朕,為滿朝文武,念上一念。
也讓天下人都聽一聽——你清河崔氏,究竟是何等的煊赫。」
崔琳臉上的惱怒,一點一點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欣悅。
他直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拱手朗聲——方才那個失態得差點跪下的御史,此刻竟像換了個人。
「陛下天恩垂憐,容臣高頌——」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廣場上盪開。
「夫姜嫄肇緒,尚父開疆。
穆伯食采於崔邑,因而得氏;
伯基徙居乎武城,遂定清河。
源遠流長,肇自兩周;
冠纓相繼,歷於漢魏——」
他念得抑揚頓挫,每個字都咬得飽滿。
那些拗口的古語從他嘴裡出來,像是帶著溫度。
「昔齊廷秉政,卿相垂勛;
曹魏登朝,崔琰標譽。
北朝鼎峙,崔浩經略燕代;
江左分隔,族望震於中原。
自漢迄隋,公卿代出,簪笏盈庭,謂之滿床疊笏——」
李日知坐在那把椅子上,閉了眼。
他知道崔琳完了。
李重茂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像是在聽曲。
崔琳念完,李重茂一臉興奮地看著他,笑道:「清河崔氏果然源遠流長。
從崔卿口中,朕算是聽明白了——你崔氏之文風,當真了得。」
崔琳連忙低頭謝恩。
李重茂卻緊接著又問:「曹魏那位崔琰,朕倒是知道一二。
曾為魏武帝曹操接待匈奴使者,留下『代人捉刀』的典故。
朕讀史書時,也為這風采所折服——不想竟也是出身清河崔氏。」
崔琳聞言,笑容更深,拱手道:「陛下連此等故事都知曉,可見陛下才智卓絕,飽覽史書。」
李重茂哈哈大笑,手一揮:「這是崔御史祖上有德啊。」
他不過十六歲的面孔,稚氣未脫,這句誇讚聽起來真心實意。
崔琳滿面笑容,連連拱手。
坐在上首的那幾位宰相,心裡卻不約而同咯噔一聲。
小皇帝又開始挖坑了。
果不其然,李重茂笑容未收,像是意猶未盡,又像是真的好奇,忽然開口問道:
「崔琰乃清正之臣,能入崔氏閥閱,實至名歸。
只是——不知這位崔浩,又是何人?
能與崔琰同列閥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