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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清河崔氏果然不錯!

  蘇無名看見了崔琳失態的樣子。

  盧凌風也看見了。

  滿朝文武百官都看見了。

  有人皺起眉,有人下意識往前探了探頭。

  而李日知、崔湜這兩人,倒是目不斜視,可耳朵卻豎著。

  崔琳的失態他們聽在耳中,臉上紋絲不動,心裡卻在飛速盤算——上面那小皇帝,這回又用什麼手段來拿捏清河崔氏?

  崔琳,還沒見真章就慌成這樣。

  不過,博陵崔氏和趙郡李氏的人倒是樂得看這齣戲。

  清河崔氏與趙郡李氏鬥了百年,彼此巴不得對方摔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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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趙郡李氏被按著交了度田釋奴的底,現在刀終於架到清河崔氏脖子上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名望受損啊!

  皇帝不會下明旨張揚這些事,但大明宮裡這幾百號人,誰沒有一張嘴?

  用不了多久,消息就會漏出去。

  在場眾人,心思各不相同。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心裡算的是另一本帳——既然自家今日丟了臉面、丟了田地、丟了奴僕,那五姓七望剩下幾家,憑什麼安然無恙?

  尤其是李日知,他坐在那把剛剛賜下的椅子上,面色平靜,心裡卻在等: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

  皇帝對趙郡李氏都能下那麼重的手,對清河崔氏,絕不能輕了。

  輕了,反倒對不起這名頭。

  世家之外,更多的人是好奇。

  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號稱「縱使白身,亦笑傲公卿」。

  這崔琳雖只是個殿中御史,平日裡連宰相面前都敢橫眉冷對,從不落下風。

  今日怎會慌成這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輛木車走。

  盧凌風將石材押到了廣場正中。

  李重茂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崔琳身上。

  「崔御史,朕見你似乎對這石材格外上心。

  不若近前一觀?

  盧大將軍尋到這些石材時說,石上刻有文字,卻因損毀嚴重,已看不清所題何文。

  你出身清河崔氏,百年郡望,想必飽讀詩書——不若替朕解解惑。」

  崔琳連連點頭,快步走到木車前。他彎下腰,仔仔細細地看,手指甚至忍不住摸了上去。

  石面斑駁,字跡被鑿得殘缺不全,但他的指尖沿著那些殘筆一筆一划地走。

  良久,他直起身,轉向李重茂,聲音發澀。

  「陛下……這……這是我崔家的閥閱。」

  滿場譁然。

  連剛才還在心裡算帳的李日知,都猛地睜開了眼。

  在場的人都知道閥閱是什麼。

  世家門閥大宅之前,總要立兩根柱子。

  左邊為「閥」,右邊為「閱」。

  閥上刻的是家世履歷,閱上記的是歷代功績。

  有閥閱,就代表你有來歷,有祖上,祖上還不凡。

  沒有閥閱,哪怕你功勳再顯赫,也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枝可依。

  這是門閥與寒門之間,最扎眼的一道界線。

  沒有閥閱的,拿錢買不到。

  有閥閱的,拿命去護。

  所以沒有人覺得崔琳摸石頭的動作誇張。

  可當他直起身,說出那句「這是我崔家的閥閱」,滿場譁然就不是譁然了——是炸了。

  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天下郡望第一家。

  他家的閥閱,此刻不在清河祖宅門前立著,卻埋在參天樓下,給一棟樓做了墊腳石。

  這已不是失儀,是莫大的折辱。

  李重茂臉上也浮出驚訝之色,恰到好處。

  「清河崔氏的閥閱——如何會在長安?

  如何會在參天樓?

  又如何到了史千歲等人手上,還做了墊腳石?」

  崔琳連忙拱手,聲音急促:「陛下,定是那史千歲所為!

  辱我閥閱,臣與他——臣恨不能手刃此賊!

  懇請陛下主持公道,將這惡賊處以極刑,以安人心!」

  李重茂緩緩點頭。「史千歲罪大惡極,朕已說了,他必死無疑。」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崔琳身上。

  「只是要在他的罪名上再添一條『損毀世家閥閱、折辱天下名門』,總歸需要證據確鑿。

  你且看清楚了——這閥閱,當真是你崔氏的?」

  「是……是。」崔琳的聲音幹得像在砂紙上磨過。

  李重茂靠在御座上,語氣忽然輕快起來。「那正好。

  閥閱之上,記載的都是各大世家祖上的功績。

  如今天下群臣都在,朕也十分好奇,清河崔氏為何能名列天下郡望之首。」

  他抬手,向那幾塊石板一指。

  「不如崔御史就為朕,為滿朝文武,念上一念。

  也讓天下人都聽一聽——你清河崔氏,究竟是何等的煊赫。」

  崔琳臉上的惱怒,一點一點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欣悅。

  他直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拱手朗聲——方才那個失態得差點跪下的御史,此刻竟像換了個人。

  「陛下天恩垂憐,容臣高頌——」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廣場上盪開。

  「夫姜嫄肇緒,尚父開疆。

  穆伯食采於崔邑,因而得氏;

  伯基徙居乎武城,遂定清河。

  源遠流長,肇自兩周;

  冠纓相繼,歷於漢魏——」

  他念得抑揚頓挫,每個字都咬得飽滿。

  那些拗口的古語從他嘴裡出來,像是帶著溫度。

  「昔齊廷秉政,卿相垂勛;

  曹魏登朝,崔琰標譽。

  北朝鼎峙,崔浩經略燕代;

  江左分隔,族望震於中原。

  自漢迄隋,公卿代出,簪笏盈庭,謂之滿床疊笏——」

  李日知坐在那把椅子上,閉了眼。

  他知道崔琳完了。

  李重茂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像是在聽曲。

  崔琳念完,李重茂一臉興奮地看著他,笑道:「清河崔氏果然源遠流長。

  從崔卿口中,朕算是聽明白了——你崔氏之文風,當真了得。」

  崔琳連忙低頭謝恩。

  李重茂卻緊接著又問:「曹魏那位崔琰,朕倒是知道一二。

  曾為魏武帝曹操接待匈奴使者,留下『代人捉刀』的典故。

  朕讀史書時,也為這風采所折服——不想竟也是出身清河崔氏。」

  崔琳聞言,笑容更深,拱手道:「陛下連此等故事都知曉,可見陛下才智卓絕,飽覽史書。」

  李重茂哈哈大笑,手一揮:「這是崔御史祖上有德啊。」

  他不過十六歲的面孔,稚氣未脫,這句誇讚聽起來真心實意。

  崔琳滿面笑容,連連拱手。

  坐在上首的那幾位宰相,心裡卻不約而同咯噔一聲。

  小皇帝又開始挖坑了。

  果不其然,李重茂笑容未收,像是意猶未盡,又像是真的好奇,忽然開口問道:

  「崔琰乃清正之臣,能入崔氏閥閱,實至名歸。

  只是——不知這位崔浩,又是何人?

  能與崔琰同列閥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