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看著台下一眾朝臣,心中暗自盤算。
雖說這太原王氏的處置方式被他巧妙推到了崔湜身上,但此事牽連太廣,朝野上下難免會議論紛紛。
他倒不是怕這些人議論,只是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讓這些閒言碎語占據了朝堂的注意力。
他忽然想起從前見過的一種手段——每當有什麼大事發生,總有人會刻意放出些更吸引眼球的消息,用聲勢浩大的桃色新聞掩蓋真正的大事。
以小掩大,移花接木,讓所有人都只顧著看熱鬧,反而忽略了真正該關注的東西。
他緩緩將目光投向人群中那道從容不迫的身影,朗聲道:「蘇無名何在?」
蘇無名連忙站了出來,恭聲道:「大理寺少卿蘇無名在。」
李重茂微微點頭,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極尋常的公務,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蘇無名,前幾日金吾衛大將軍盧凌風查處了薩寶府大薩寶史千歲與長安不法商人何弼,將安社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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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已看過你的奏章,此安社罪行累累,觸目驚心。
今日便當著百官的面,你且將此案詳情一一道來。
讓諸卿都聽聽」
蘇無名連忙上前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鄭重與審慎:「臣遵旨。
只是此案涉及眾多無辜受害者,其中不乏一些身世清白的女子,若當眾披露其姓名來歷,恐對其本人及家族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請陛下允許臣隱去當事人姓名,只述案情,不提名諱,以免造成無辜之傷。」
李重茂聞言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與瞭然,朗聲道:「准。
朕要的是警示天下,不是羞辱無辜。
你且說來便是,不必有顧慮。
此案涉及之人,無論其出身如何,皆是朕的子民,朕不會讓他們的名節毀在這一樁案子上。」
蘇無名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卷宗,緩緩展開,對著百官朗聲道:「前日,大理寺並長安、萬年兩縣縣衙,請金吾衛協助查封了長安商社安社。
原本是查到這安社首領史千歲勾結突厥,販賣糧草兵器,裡通外國。
然在嚴查安社帳目與審訊其核心成員之後,臣發現這史千歲所犯罪行遠不止於此——他竟還涉及私販人口、買賣奴隸之交易。」
蘇無名說到這裡語氣憤怒,充滿了對於史千歲等人的痛恨。
台下那些世家子弟、百官勛貴卻並不在意,甚至有些人已開始神遊天外,面上掛著幾分習以為常的漠然。
雖說朝廷一再禁止販賣人口和以大唐百姓為奴,但這些世家早已習慣了——他們自家的莊子裡的奴僕少說也有成百上千,有幾個是正經花錢雇來的,有幾個是走投無路賣身投靠的,又有幾個是被強擄而來冒名頂替的,誰說得清?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又是一樁尋常的案子,蘇無名如此鄭重其事,反倒顯得有些小題大做。
蘇無名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極冷的光,語氣驟然拔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震得那些方才還漫不經心的世家官員紛紛變了臉色,也震得這含元殿前的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據安社成員招供,史千歲與何弼等人,所販賣之奴隸,並非尋常百姓,而是世家子弟。
這些賊人專挑沒落世家女子下手,或誘拐,或強擄,販賣給富商為奴為妾,更有甚者,以此勒索其家族,若不奉上重金,便將這些女子的身份公之於眾。
其中最令人髮指者,竟有五姓七望之女子被強擄之後販賣給商人,強迫這些女子侍奉商人,受盡凌辱,夜夜哀嚎。
而那些商人,便是借著何弼手中那本帳簿,按圖索驥,點名購買。」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方才還在低聲議論太原王氏處置的世家官員們,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有的攥緊了手中的朝笏,有的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仿佛要將蘇無名方才那番話再聽個仔細。
五姓七望的女子被賣到商人手裡?
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這可是他們世家最珍視的門楣與名節!
不少平日裡以名門清流自居的官員,此刻已顧不上體面,紛紛交頭接耳,猜測自家有沒有人遭了這黑手。
蘇無名的一番話可謂是讓在場文武百官、世家子弟皆是目眥欲裂,憤怒之情溢於言表。
不少人怒目圓睜地望著蘇無名,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急切與憤懣,仿佛恨不得立刻將史千歲碎屍萬段:「蘇少卿,你所言可是當真?
五姓七望的女子被賣到商人手裡?
這等奇恥大辱,你可有真憑實據?
若此事屬實,我等便是拼了這身官服,也要替那些受害女子討個公道!」
更有人已急得往前邁了好幾步,指著蘇無名手中的卷宗追問:「那涉案商人究竟是誰?
那些女子如今身在何處?
你大理寺查了這麼久,總該有個說法!」
蘇無名回身拱手,面色沉靜如水,一字一頓地答道,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場中所有的嘈雜與喧囂,也將那些急於追問的世家官員一一按了回去:
「諸位放心,所有涉案卷宗皆在大理寺封存,涉案之人也已盡數收押。
只是此案牽涉重大,天子有命,任何人不得擅自調閱檔案,以免案情細節泄露,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
畢竟此事涉及的是名門望族的家世清譽,若大張旗鼓地宣揚出去,那些受害女子日後如何立足?
她們的家族又如何面對天下人?
陛下仁德,正是顧及此,才特意下旨嚴加保密。
此案真相早晚會水落石出,但在此之前,請諸位稍安勿躁。」
這時,裴勉往前邁出一步,面色鐵青,拱手沉聲道,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震動與難以置信:「蘇少卿,這裡可是大唐,士農工商,等級分明。
史千歲不過是一個胡商,他當真敢如此大膽,擄我世家女子,賣與商人?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你確定這卷宗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若是有人藉機誣陷,那便是天大的醜聞!」
蘇無名轉身面向裴堅,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禮,朗聲道:「一字不假。
裴公,在下跟隨恩師學習多年,破案無數,從未有過一字造假。
這樁案子,是我親手審理,每一份口供、每一本帳簿、每一件物證,我都親自核驗過。
恩師在世時便教導我——斷案如斷命,不可有半分虛假。
我豈敢違背恩師教誨,拿無辜者的名節與性命當兒戲?」
眾人聽到蘇無名搬出了狄仁傑,一下子對於蘇無名所言深信不疑。
蘇無名把狄仁傑的名頭往外一撂,話砸在地上,百官沒法不信。
下一刻,世家子弟的怒火就炸了。
這些年,是他們逼著平頭百姓賣兒賣女,是他們把人往奴婢籍里摁。
誰能想到,有一天會有人把主意打到他們頭上?
暗中販賣世家子女,拿世家女子取樂——動手的還是他們最瞧不上的賤商,裡頭竟然有胡商。
「陛下!請嚴懲史千歲!」
「凌遲!必須凌遲以儆效尤!」
大明宮前一片聲討,此起彼伏,有人喊得青筋暴起,有人攥著笏板的手指節發白。
李重茂坐在御座上,看著底下這場面,嘴角勾了一下,幾乎看不見。
果然。
刀子不割到自己身上,誰都是聖人。
也只有當別人把手伸進他們後院的時候,這群人才會真正感同身受。
李重茂偏頭看了高力士一眼。
高力士往前一步,嗓子猛地吊起來:「天子御前,豈容喧譁——肅靜!」
這一聲尖厲刺耳,像一盆冷水澆下去。百官的聲音一層層矮下來,最後只剩衣料窸窣和笏板碰玉帶的細響。場面終於靜了。
李重茂這才轉向蘇無名,開口問道:「蘇少卿,這些被安社販賣之人,可曾找到賣身契、簽下奴籍?」
蘇無名臉上有些為難。他緩緩拱手:「陛下……在史千歲宅中,確實搜到了這些人的奴契與賣身文書。」
李重茂聽完,眉頭皺了起來。他沉默了一息,臉上浮起一陣不忍。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廣場上黑壓壓的百官,開了口:「朕亦憐憫大唐子民——怎能讓朕的子民,為奴為婢、做牛做馬。」
李重茂頓了一下。
「自朕登基以來,多次下令釋奴,且從內帑出資贖回。
但朕的政令,似乎並未出得了這大明宮——並未布曉於天下。」
他的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廣場上。
「此為何故?」
姚崇和宋璟對視一眼,連忙站出身來,齊聲稟奏:「陛下聖明。
但朝廷釋奴之令未下,是因為朝廷公卿勛貴、地方世家大族上書,他們蓄奴並非全為私利。
許多百姓若無這條活路,便只能餓死。
在他們看來,蓄奴也是為百姓謀一條生路。」
宋璟跟著接上話,語速略急:「陛下以內帑出資贖奴,本是天大的善德。
可朝廷要出錢買斷世家的奴契,到了一些人口中,卻成了陛下強買強賣、與民爭利……」
李重茂聽完,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朕年紀尚幼,不通大道。」
他語氣平平的,「不曾想,朕出錢贖奴,竟成了與民爭利。」
他停了停,像是在琢磨什麼。
「那既是如此——這些世家子女,與那史千歲也簽了奴契,按理就該給史千歲為奴為婢,供他玩樂才是。
朕怎麼能懲辦他呢?」
滿場死寂。
然後他轉過頭,望向宰相隊列里。
「崔相。」
被點名的人肩膀幾不可見地繃了一下。
「你出身博陵崔氏。」
李重茂看著他,語氣還是那樣,「朕想聽聽,以崔氏為首,以你而言——這史千歲以世家子女為奴,可有罪?」
崔湜連忙上前一步。
他低著頭,不敢抬,沉默了一息。
「……自然有罪。」
李重茂面露疑惑。
「崔相既言蓄奴是罪——那朕的百姓為奴便是罪,為何史千歲蓄奴便是罪,天下世家蓄奴便不是罪了?」
話音落下,他周遭一眾人已感到那語氣里的冷意,不重,但像刀鋒貼著皮膚划過。
眾人低頭默然,沒人敢答。
廣場上卻忽然有人開口了。
「陛下!那些卑賤平民,怎能與我世家子弟相提並論!」
李重茂的嘴角勾了起來。
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獵物踩進套里。
前方文武百官中,幾個世家大臣眼皮猛地一跳,心中只來得及閃過兩個字——
糟了。
李重茂冷冷望過去。
「你是何人,哪家出身?」
那人二十餘歲出頭,像是完全沒聽出這話里的寒意。
他昂首挺胸,傲然答道:「臣李彭年,出身趙郡李氏。」
李重茂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沒有接話,而是將目光移向宰相隊列里的李日知。
「李相。」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溫和,溫和得讓人發毛,「老成持重,正直肱骨。
你趙郡李氏果然人才濟濟——這等青年才俊,可謂後繼有人。
家風儼然啊。」
李日知臉色刷地白了。
他搶步出列,躬下身去。
「陛下恕罪!」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顫。
「李彭年此子,在族中素來不成器——不讀書,不知禮,族中所共棄。
臣趙郡李氏,絕無以良善為奴、欺壓百姓之行!」
李日知的話說完,李重茂還沒開口,場中倒是有一張臉先變了。
李彭年。
他立在原地,臉色一片灰敗,直直望著前方的李日知,嘴唇翕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不懂。
家中長輩,為何要這樣講。
這話一出,他李彭年豈不是仕途盡毀——不,不止仕途。
這輩子都要被世人戳脊梁骨。
他只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啊?
李重茂望著那張灰敗的臉,目光在李日知與李彭年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他原以為這李彭年好歹會抗辯幾句。
哪怕紅著脖子爭一聲呢。
沒想到,就這麼杵在那裡,連口氣都不敢喘。
李重茂心裡搖了搖頭。
不行啊,這一屆的年輕人,只敢欺軟怕硬。
他懶得再看李彭年,目光重新落回李日知身上,開口時語氣已冷了下來。
「李相,你口口聲聲說此子為族中所共棄——這話,恐怕不真吧。」
他頓了頓。
「但你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
大明宮!!!
這裡是什麼場合!
朝廷的大朝會!!!
此刻站在面前的是誰?
滿朝文武,百官公卿!!!」
李重茂頓了頓,目光掃過文武百官。
「李彭年年紀輕輕,便能站在這裡——如何不是趙郡李氏年輕一輩的代表?
如何不是趙郡李氏的未來?」
沒人答話。
他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往人骨縫裡鑽。
「他之言行,如何不是趙郡李氏之言行?
他之心,如何不是趙郡李氏之心?」
滿場死寂中,他望向前方那些世家名流,聲音不大,但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之言——難道不對嗎?」
話音落地,滿場目光齊刷刷轉向李日知。
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今日大朝會,天下世家都有人在,文武百官、朝廷各衙主事也全在列。
皇帝方才那番話——說你趙郡李氏人面獸心,欺壓良善,視百姓為牛馬——只要今天坐實了,趙郡李氏百年聲望,就徹底斷了。
李日知臉色慘白。他緩緩伏下身去,額頭幾乎觸地。
「陛下。」
老人的聲音發乾,但一字一字咬得極用力。
「臣趙郡李氏——絕無背棄聖人之教。絕無欺凌百姓之心。」
他頓了頓,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這句話說完。
「絕無納良為奴之行。」
李重茂目光往高力士那邊帶了一下。
高力士會意,幾步上前,將伏在地上的李日知攙了起來。
李重茂這才開口,語氣淡淡的:「李相,你是國家宰輔,三朝老臣。
你的德行,天下共知,朕自然信你。」
李日知剛穩住身形,還沒來得及松出那口氣。
「只是——」
李重茂的聲音沒停。
「聖人書上也曾教導朕,不聽其言,不觀其行,便不知其心。
如今你趙郡李氏,方才便在這朝堂之上出了不善之言。
朕實在不知,是信你,還是該信你趙郡李氏。」
李日知臉色登時變了。
他聽懂了這話里的死扣。
此時此刻,他絕不能跟皇帝說「聖人也有出錯的時候」,更不能說「聖人之言不可盡信」。
這話只要他敢出口,不要說皇帝——天下世家就會先把他撕成碎片。
因為這天下世家把持朝堂,靠的就是聖人之言。
李日知沉默了很久。
朝堂上靜得只剩燭火爆裂的細響。老人站在那裡,袖口微微發顫,最終緩緩躬下身去。
「陛下——臣趙郡李氏,百年世家,絕無背棄聖人之教。
自即日起,臣懇請陛下,以臣之一族為始,杜天下蓄奴之弊,以利百姓。」
李重茂淡淡嗯了一聲,用指節叩了一下扶手。
李日知的聲音沒有停,更沉了:「臣懇請陛下,派遣官吏,赴我趙郡李氏督查度田——以安天下。」
這話落地,李重茂嘴角終於浮出了笑意。
「李相果然是朕的肱骨。
忠正公允,老成謀國。」
他抬起手。
「來人——賜座。」
椅子搬上來了。
在場文武百官、世家公卿,看著李日知被高力士攙著——不,是被皇帝按著——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所有人後背都是一涼。
三言兩語。就三言兩語,趙郡李氏便交了底:配合度田,配合釋奴。
換來了什麼?一把椅子。
這把椅子值不值,每個人心裡都在算帳。
李重茂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
他面帶笑意,目光掃過眾人:「李相一向言行端正,實為天下表率。
趙郡李氏之家教,果然清正。」
他停了一下,笑容不變。
「不知在場諸卿——有誰願與李相同坐?」
無人應聲。
廣場上靜得像結了冰。
幾百號人,沒有一個敢動。
眾人心裡還在盤算——一族中多少良田、多少奴籍,換這一把椅子,到底值不值。
李重茂看著面前沉默的公卿,臉上沒什麼表情。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盈盈地轉向殿中御史崔琳。
「崔御史。
你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首。
按理說,這殿中賜座,也當有你清河崔氏一席之地才是。」
崔琳聞言,臉色驟變,連忙搶步躬身。
「陛下——臣清河崔氏在朝中為官者,皆是末流小吏,如何能與李相相提並論。
這坐……臣就不坐了吧。」
李重茂哦了一聲。
他望著崔琳,笑意還掛在臉上。
「崔御史,當真不坐?」
崔琳連忙躬身,聲音都有些發緊:「臣才疏學淺,官職卑微,不當此坐。」
李重茂點了點頭。
他沒再看崔琳,而是朗聲把話放了出去,讓整個廣場都聽得清清楚楚:「在座公卿百官,有願效李相,將來坐於李相之側者乎?」
這話一出,眾人臉色都變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裴勉站了出來。
他躬身,一字一句道:「臣河東裴氏,願從此坐。」
裴勉話音剛落,盧從願也從隊列中邁出一步。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臣范陽盧氏,願從此座。」
在場的人目光在這三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趙郡李氏、河東裴氏、范陽盧氏。
三家已落座,態度擺在明面上,沒有人再敢裝糊塗。
繼河東裴氏、范陽盧氏之後,京兆韋氏、京兆杜氏也站了出來。
不少關中世家見狀,紛紛出言附和。
但河北與關東世家,仍將目光牢牢盯在博陵崔氏與清河崔氏身上。
李重茂掃了一眼,淡淡笑道:「既如此,便如此設座吧。」
他話鋒一轉,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殿前。
「金吾衛大將軍盧凌風何在。」
盧凌風應聲出列,甲冑輕響,抱拳躬身:「臣在。」
李重茂看著他,臉上仍帶著笑:「朕記得,此次緝拿史千歲一干人犯時,史千歲等人招供——協助沙斯修建參天樓所用石材中,摻了不少違制之物。
你率金吾衛徹查,可有發現?」
盧凌風的手緊了緊,沉聲道:「回陛下,已挖掘完畢。」
李重茂突然把話頭轉到參天樓上,在場眾人心下都是一驚。
這小皇帝行事太跳脫了。
方才剛處置了一個史千歲,趙郡李氏也被按著交了底,難道還有後手?
難道還有別的手段在等著清河崔氏?
沒人猜得出他要幹什麼。
只聽李重茂淡淡問道:「參天樓中挖掘出了何物?」
盧凌風抱拳回稟:「回陛下,前期所繳——臣等已將突厥奸細手中繳獲的桐油等物,全部移除。」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從參天樓的地基和石板夾層中,還是挖掘出了不少……不少……」
盧凌風說到這裡有些支吾,話卡在嗓子裡,像是難以啟齒。
李重茂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淡淡道:「石材有問題?」
「是。」
「抬上來。」
盧凌風只得應命。他轉身之前,目光掃向崔琳,眼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憐憫。
崔琳捕捉到了那個眼神,心頭一沉。
片刻之後,盧凌風回來了。
數十名金吾衛跟在他身後,用木車緩緩運來幾塊石材。
車軸碾過殿前石板的聲響沉悶刺耳,滿朝官員的目光都跟著那輛車走。
木車經過崔琳身側。
崔琳下意識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臉色在日光下驟變,像被人猛地抽乾了血。
「陛下——!」
他失聲喊了出來,聲音都不成調了。
「不可如此!萬萬不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