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卿對裴侍郎的諫言可有異議?」
李重茂面色淡然地望著文武百官,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仿佛在等著什麼人站出來反對,又仿佛早已知道不會有人站出來。
底下一些人聽到裴堅的奏言時,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卻一時說不上來。
這處置看似仁慈,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讓太原王氏的鴻儒去偏遠州縣教書,這哪裡是開恩,分明是將王氏的根基從太原連根拔起,撒到那些窮鄉僻壤里去。
可這話誰也不敢說出口,畢竟裴堅方才那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替太原王氏求了情,又替天子遞了刀,還替朝廷解了師資短缺之困,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那些與太原王氏沾親帶故的,或是其他世家出身的官員,卻連忙應聲高呼:「陛下仁德!陛下聖明!」
如今雖無「刑不上士大夫」的明言,卻有「刑不上世家」的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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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世家子弟從前靠著家世,常能以金抵罪、從輕發落,可這次太原王氏犯的是謀逆大罪,他們不好出面反對處置。
更重要的是,皇帝若真開了對世家「誅戮」的先例,日後自家萬一犯事,恐怕也難逃牽連。
裴堅這提議看似給了王氏活路,實則也給其他世家留了個緩衝,自然沒人敢反對。
若是反對,便是自掘墳墓;
若是贊同,便是替天子背書——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們只能選擇後者。
李重茂望著台下那些面紅耳赤爭相表忠心的官員,唇邊浮起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便是他要的效果——讓這些世家自己站出來,親口為太原王氏的處置背書。
從今往後他們再想拿「世家不可辱」這套說辭來對抗皇權,便要先想想今日自己說過的話。
這盤棋他下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在這些世家的痛處上,卻讓他們無處可逃。
而裴堅便是他這場棋局中最鋒利的一枚棋子——一個被太原王氏得罪得最狠的人,卻站出來替太原王氏求情,這份大公無私的姿態,便是替天子收攏了人心,也替天子堵住了所有世家的嘴。
今夜過後,太原王氏將從太原消失,化整為零,散落在大唐最偏遠的角落。
而其他世家還渾然不覺,還在為自己的識時務而慶幸,卻不知他們方才那聲「陛下聖明」已親手替自己敲響了門閥制度的喪鐘。
這些門閥世家難除,根子在兩處。
一是經典解釋權捏在他們手裡。孔孟之言、禮法條文,怎麼說、怎麼解,多是世家出身的大儒說了算。
底下百姓識不了幾個字,聽著他們引經據典,自然覺得有理,打心底里敬著、信著。
二是土地和人都攥在手裡。漢末起天下亂,百姓沒個依靠,只能往世家的塢堡里鑽。
世家出人才、出武力,能護著他們活命,久而久之,土地成了世家的私產,百姓成了依附的佃戶。
現在看著他們手裡沒兵,可只要當地還留著一支脈,憑著祖上傳下的田產和威望,振臂一呼,很快就能聚起人來——就像春秋時的趙氏孤兒,只要根還在,總有復起的一天。
裴堅望著眼前這一幕——那些方才還戰戰兢兢的世家官員,如今正爭先恐後地高呼「陛下聖明」,他心中那份深藏的震動與感慨,比在場任何人都要濃烈。
昨天夜裡,天子秘密召他入宮。御書房中燭火通明,只有君臣二人。
他當時憂心忡忡地勸諫:「陛下想改革科舉、擴大取士規模,定會遭世家反對。
此事牽涉太廣,不宜操之過急。
太原王氏雖已伏誅,但其他世家還在觀望,若此時再動科舉,恐怕會逼得他們聯手反彈。請陛下三思。」
可李重茂胸有成竹,只是淡淡笑道:「裴卿不必憂慮。
明日你看著,那些世家會感恩戴德地同意。
朕要動他們的利益,他們還要替朕叫好。
這便是朕明日要給你看的戲。」
此刻親眼見著這一幕,望著那些世家官員爭先恐後地替太原王氏的處置背書,望著崔湜被天子一句話逼得當眾與太原王氏反目,望著蘇無名那不卑不亢的奏言將天子的意圖表達得滴水不漏,望著天子那從容不迫的背影,裴堅心中百感交集。
這手腕,這算計,這份對人心的掌控,難道真是太宗文皇帝再世?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的大朝會已議定完畢、將要散朝之際,李重茂的表情卻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他望著下方那些還在低聲議論的百官,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身上,也將這場朝會推向了另一個高潮:
「諸卿,太原王氏之罪,今日已議定。然此案並非孤立之案。
在查案過程中,朕還發現了幾樁事,牽連甚廣,涉及的人比太原王氏更多,涉及的利益比一座參天樓更大。
朕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所有證據都查實了,等所有涉案之人都浮出水面。今日,便是這個時機。」
此言一出,方才還在慶幸今日逃過一劫的世家官員們紛紛變了臉色。
還有事?
比太原王氏牽連更廣、利益更大?
那得是多大的案子?
當下有人暗自慶幸自己素來低調,有人卻已開始額頭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