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聽到李重茂的問話,心中一凜。
他飛速掃視場上局面,瞬間明了天子的打算,當下往前邁出一步,拱手朗聲,聲音不高卻穩穩傳遍了整個廣場。
每一個字都斟酌過,既不能觸怒天子,又不能得罪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還要替天子把這齣戲唱下去,將這場清算的最後一道程序走完:「陛下,太原王氏謀逆屬實,按律當嚴懲。
然誅三族牽連過廣,恐累及無辜百姓。
陛下登基以來萬事以民為先,聖主之心昭然天下,實在不宜因王德昭一人而禍及無辜。
臣以為,依律處死主謀王德昭及其核心同黨即可,其餘太原王氏族人,削去爵位,貶為庶人。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
如此既顯國法森嚴,又存陛下仁心,天下人必感念陛下寬厚。」
李重茂聞言,伸手指著蘇無名,笑著對百官道,語氣里滿是讚賞與感慨,又藏著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果然是狄梁公的弟子,這處置既合律法,又顧念民生。
朕的心意,竟被你說得明明白白。
罷了,既然你替朕拿了主意,那朕便依你所奏,也免得諸卿說朕獨斷專行。
不過——」
他話鋒一轉,忽然轉向姚崇,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篤定,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容置疑,「姚相,中書門下擬旨——太原王氏王德昭為首謀,謀逆屬實,不嚴懲不足以震懾人心。
准宰相崔湜所奏:太原王氏削去全部爵位,王德昭腰斬棄市,毀去所有官籍名錄記載,不得葬入族地;
其同黨皆斬首於西市;
其餘太原王氏族人,一律遷往乾陵,為天皇守陵,永不得離開。」
姚崇躬身領命,將這道決定了百年世家命運的旨意承接下來,也將這場審判畫上了最後的句點:「臣遵旨。」
旨意一下,場上眾人臉色各異。
削爵、棄市、遷陵——這處置看似比「夷三族」輕了不少,實則斷了太原王氏所有翻身的可能。
為天皇守陵形同圈禁,世世代代困在那座陵墓旁,比死更磨人。
就在眾人以為此事塵埃落定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陛下,此事不妥。」
眾人循聲望去,站出來的竟是吏部侍郎裴堅。
這一下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誰不知道裴堅和太原王氏的過節?
昨夜亂黨被擒後消息早就傳開了,當初裴喜君與盧凌風的婚事,那些攪局的謠言根子就在太原王氏。
王氏不願見范陽盧氏這五姓之一,與身為天子心腹的河東裴氏聯姻,怕盧家徹底倒向天子,才故意從中作梗,用最下作的手段污衊一個未出閣女兒家的名節。
而裴堅只有裴喜君這一個女兒。
此刻他站出來,莫非是嫌處置還不夠狠,想置太原王氏於死地?
連李重茂都微微挑了挑眉,望著裴堅,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與玩味,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也帶著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期待與篤定:「裴侍郎有何高見?
朕這處置,可是依了蘇少卿與崔相的意思,你覺得不夠?還是覺得太重了?
但說無妨,朕今日便是要聽聽諸卿的看法。
你說,朕聽著。」
裴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傳遍了整個含元殿前的廣場。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沒有半分激動或憤懣,只有一種久經歷練之後才有的沉穩與坦蕩。
「陛下,太原王氏雖涉謀逆,然元兇僅王德昭一人,與其他族人無關。
我大唐開國以來,太原王氏入朝效力者不在少數,功勳卓著。
按律謀逆當嚴懲,但若能看在其先祖份上,給王氏一個悔過的機會……」
此言一出,眾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隨即一陣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在廣場上傳開。
誰不知道太原王氏做了什麼?
那些污衊裴喜君的謠言,根子就在太原王氏,為的就是攪黃裴盧兩家的聯姻。
如今要處置太原王氏,裴堅按理說該落井下石才對,怎會反過來替他們求情?
這可不像是這位吏部侍郎素日裡鐵面無私、從不與人虛與委蛇的作風。
不過一些原本對裴堅心存疑慮的世家,此刻也不禁暗自點頭——難怪裴堅能坐穩吏部侍郎這個位置,河東裴氏果然家風清正,不偏不倚,有他掌吏部,真是天下之幸。
李重茂望著裴堅,眼中閃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猜到了裴堅要做什麼,卻沒有點破,只是順著他的話往下問:「裴愛卿說得也有理。可如何讓他們悔過?
我大唐能有今日,靠的是文臣武將用心用命。
但若不嚴懲,恐文恬武嬉,國將不國。王氏縱然有悔過之心,朕也不能因一句『悔過』便輕饒了他們。
裴侍郎,你既替他們求情,便替朕想個法子——如何讓天下人知道,朕並非濫殺之人,卻也絕不容許任何人輕視國法?」
裴堅連忙拱手,聲音依舊是那般沉穩而從容:「陛下,朝廷正在各地籌建學堂,陛下開恩天下,蒙蔭童子,這份心意世人皆知。
只是如今學堂雖建,卻苦於缺少願遠赴各地為百姓開蒙的讀書人。
朝中不少有識之士,多半囿於『門第之見』,不願深入鄉野。
若陛下肯下旨,令太原王氏中的那些鴻儒,效仿孔聖人傳道天下,前往偏遠州縣,替陛下教化百姓,也替朝廷傳播聖人之教。
這些人畢竟出自太原王氏,家學淵源不可小覷,若真能在窮鄉僻壤間教出一批知書達理的童子,也算是替朝廷立了功。
若能如此,便赦免其罪,許其回歸故里;
若不堪用,便永困於當地,不得離開。
如此既顯國法森嚴,又存陛下仁心,更可為朝廷解了師資短缺之困。
請陛下聖裁。」
李重茂笑了:「裴侍郎這建議好!
既給了無辜王氏族人一條生路,又為大唐百姓鋪了條出頭路,將來說不定能出一批棟樑——真是一舉三得。」
他轉向姚崇:「姚相,再加一條:太原王氏中素有才名的鴻儒,若願往各地任教,朕正打算將科舉改為鄉試、州試、殿試三級。
將來他們教出的學生里,若有三人能在鄉試中得中,便算他們功贖前罪,允其歸故里。」
姚崇眼中閃過一絲亮色,躬身道:「陛下此計深遠!
既懲戒了罪臣,又能推動教化,還能讓天下人看到陛下重才之心,臣這就擬旨。」
「諸卿,對此可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