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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朕心軟,聽不得哀嚎之聲啊!

  李重茂望著相王,眼神冷峻如刀,語氣卻淡得像在閒話家常。

  他微微往前湊了半步,開口道:「相王叔,朕年幼,登基以來頭一回遇上這等大事。

  太原王氏百年名門,如今卻勾結夷狄,圖謀顛覆社稷。

  朕實在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處置才能服眾。

  相王叔是宗室之長,德高望重,還請給朕出個方略——這太原王氏,該如何處置?」

  相王微微抬頭,迎上天子那道冷峻而審視的目光,沉默了好一陣,方才緩緩躬身答道,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斟酌過,不敢僭越半分,也不敢露出半分破綻:「陛下神武,心中定然早有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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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不過是宗室長輩,豈敢替陛下做主。

  此事關係社稷安危,臣不敢妄言,請陛下乾坤獨斷。」

  李重茂聞言,眼神驟然轉冷,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剜在相王心頭,也剜在所有在場官員的心頭:「若是……夷三族呢?」

  這話還沒說完,廣場上便已有不少人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被金吾衛拖了下去。

  太原王氏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那得牽扯多少人?

  在場這些官員,與太原王氏沾親帶故的可不少,若當真夷三族,今天站在這廣場上的人怕是有一小半都要掉腦袋。

  一時間滿朝文武面如死灰,連相王身後的幾個兒子都嚇得渾身發抖,跪伏於地不敢抬頭。

  李重茂見狀,忽然笑了。

  他直起身來,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輕快與隨意,仿佛方才那句「夷三族」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那雙眼睛裡依舊是冷冽如刀的審視與掌控:

  「諸卿別怕,朕膽小,見不得血。

  夷三族太過殘忍,朕可做不來。」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這空曠的廣場上久久迴蕩。

  可周圍的人卻沒一個敢笑,臉上全是肅穆,甚至帶著點寒意。

  這笑聲里的刀子,比「夷三族」三個字更讓人發怵。

  這位少年天子嘴上說著膽小見不得血,可昨夜參天樓下那血水淌了一地,他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孔背後,藏著的是一把比任何暴君都更鋒利的刀。

  他不殺人,他誅心。

  他不要三族的命,他要三族從此再也不敢生出反心。

  相王端著朝笏的手緊了緊,指尖微微泛白,眼底閃過一絲極晦暗的光。

  別人或許沒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天子方才說「夷三族」時,眼角瞟的不是太原王氏的事,而是他這個相王。

  那句話分明是在警告他:朕今日能夷太原王氏三族,來日便能夷你相王三族。

  只是朕沒說出來罷了。

  而這把刀之所以沒有砍下來,不是因為天子膽小,而是因為天子想讓這把刀懸在他頭頂,永遠懸著,讓他一輩子都活在恐懼之中。

  這少年天子,哪是膽小?

  分明是把刀藏得更深了。

  李重茂這時又轉向崔湜,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開口時語氣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調子,像是真的在虛心請教一般,卻每一個字都藏著極深的算計與試探,將這位清河崔氏的當朝宰相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前沿,也將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了他身上:

  「崔相,那若是赦免太原王氏,你覺得如何?

  畢竟太原王氏百年名門,詩禮傳家,若因王德昭一人之罪便闔族誅滅,未免太過酷烈。

  朕年幼,實在不忍心見這血染長安。

  崔相是百官之首,給朕出個主意吧。」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聚在崔湜身上。

  那目光里有質疑、有期待、有威脅,更有些與太原王氏沾親帶故的官員眼中已滿是懇求與警告。

  崔湜後背一陣發緊,心知博陵崔氏雖強,卻也架不住這麼多雙眼睛同時盯著,一個應對不好便是滿堂皆敵。

  他正斟酌著措辭,想用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搪塞過去,不想天子忽然輕輕念了一句:

  「『我據太行,公擁冀州,此北齊帝業所在,天子可比周帝乎?』」

  在場眾人多是一臉茫然,不知天子為何忽然念出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唯獨崔湜瞳孔猛地一縮,像被針扎了似的渾身一顫,那張平日裡從容儒雅的面孔上血色盡褪。

  他死死盯著天子那似笑非笑的面孔,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句話是王德昭對崔湜說過的話,是當日兩人之間最隱秘的對話,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天子是怎麼知道的?他知道了多少?他還知道博陵崔氏什麼?

  崔湜猛地跨前一步,躬身大聲高呼,聲音都在微微發顫,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震得在場那些與王氏有親的官員紛紛變了臉色,也震得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官員心神俱裂:「臣以為,

  太原王氏禍國殃民,勾結外夷,罪不容誅!

  當夷三族,以儆效尤!」

  這話一出滿堂炸開了鍋。

  身後那些與王氏有親的官員個個對崔湜怒目而視,眼神恨不得吃人。

  蘇無名與盧凌風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在洛州時就見識過天子內衛的手段,崔湜這反應定是早被王德昭找上了,如今被天子當眾點破,為了自保只能搶著當這把刀。

  天子這是要把博陵崔氏推到所有世家的對立面啊,好一招聲東擊西,借崔湜的手既定了王氏的罪,又攪渾了世家的水,讓這些原本同氣連枝的世家大族從此互相猜忌、再難聯手。

  而他只需要坐在這高台上,看他們自相殘殺,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李重茂笑眯眯地看著崔湜,眼神像只瞅見玩具的懶貓。

  那笑意里有幾分玩味,幾分嘲弄,還有幾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冷厲與掌控,仿佛眼前這位清河崔氏的當朝宰相不過是他掌心的一隻螞蟻,任他隨意撥弄,卻怎麼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崔卿,真要殺?

  太原王氏可是百年名門,你當真捨得?

  還是說——你只是想討朕歡心,才故意這麼說?」

  崔湜連忙躬身,聲音都在微微發顫,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仿佛恨不得將太原王氏這三個字從世間徹底剜掉,以證自己的清白與忠誠:

  「必須殺!不殺不足以安天下!

  太原王氏勾結突厥,圖謀顛覆社稷,此乃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臣與太原王氏雖同為五姓,卻素無往來,王德昭此賊更是臣向來鄙夷之人。

  臣今日所言句句發自肺腑,絕非討好陛下。

  請陛下明鑑,若有半句虛言,臣願以全族性命作保!」

  「非殺不可?」

  李重茂又問,語氣裡帶了點漫不經心,仿佛這場關乎無數人性命的清算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閒談,他只是在等一個更有趣的答案,而不是在決定一個百年世家的命運。

  崔湜咬著牙,恨聲出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豁出一切的狠絕與果決,也帶著一種世家家主特有的冷酷與決斷,在生死面前什麼同氣連枝都是假的,活著才是真的:「國賊不除,國法難立,後人如何引以為戒?

  若今日饒了太原王氏,來日必有人效仿。

  到那時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天下世家個個心驚,國將不國!

  臣懇請陛下——將太原王氏闔族誅滅,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臣願替陛下執此刀!」

  那模樣,不知情的真要以為博陵崔氏跟太原王氏是世仇。

  李重茂聞言笑了,隨即仰天長嘆,語氣里滿是悲天憫人的感慨與惋惜,仿佛他才是這場殺戮中最不忍心的那一個,只是被臣子們逼著不得不殺,只是這笑容背後的冷意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

  「朕心軟,聽不得哀嚎啊……

  朕自幼便見不得血,登基以來更是從未濫殺過一人。

  可你們一個個都讓朕殺,這讓朕如何是好?

  朕是殺,還是不殺?

  殺,朕於心不忍;

  不殺,你們又說朕優柔寡斷,不配為君。

  這可真讓朕為難了。」

  他忽然轉頭看向蘇無名:「蘇無名,你是大理寺少卿,刑律之事你最清楚。

  你覺得朕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