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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騙局

  九月初的一個中午,陸衛東在食堂吃飯,老趙端著飯盒過來坐下,說:「陸隊,你知道咱局裡看大門的老孫頭吧?」陸衛東說:「知道。怎麼了?」老趙說:「他昨天被人騙了,八十塊錢,攢了四五個月。」

  陸衛東放下筷子。老孫頭他認識,六十多了,退伍兵,在局裡看大門看了七八年,話不多,人實在。每月工資四十來塊,八十塊錢是他省吃儉用攢了四五個月的。

  「怎麼回事?」

  老趙說:「昨天下午,一個穿中山裝戴眼鏡的人來找他,說是民政局的,要給他辦退伍軍人補貼。老孫頭信了,交了八十塊錢手續費。那人說回去辦手續,就走了,再沒回來。老孫頭今天早上跟同事一說,才知道被騙了。他沒臉來報案,是同事替他報的。」

  陸衛東把飯盒推到一邊,點上一支煙。那個人連退伍軍人都騙,還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裝得像模像樣。

  「那人長什麼樣?」他問。

  老趙說:「老孫頭說,四十來歲,瘦高個,說話和氣,本地口音。他看了那人的工作證,有照片有公章,就沒多想。」

  陸衛東說:「工作證呢?」

  老趙說:「那人收回去了。老孫頭沒留底。」

  陸衛東站起來,把煙掐滅。「我去看看老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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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達室在局大院門口,一間小屋,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單人床。老孫頭坐在床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沒說話。

  陸衛東在他旁邊坐下,也沒說話。兩人就那麼坐著,過了好一會兒,老孫頭才開口:「陸隊,我丟人了。」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頭。

  陸衛東說:「丟什麼人?你被人騙了,又不是你騙人。」

  老孫頭說:「八十塊錢,我攢了四五個月。本來想給孫子買個書包,開學用,剩下的給孫子買點他喜歡的。」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陸衛東心裡堵得慌。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張了張嘴,又覺得說什麼都輕飄飄的。八十塊錢,他不到一個月工資。老孫頭比他掙得少,攢了四五個月。那人一句話就騙走了。

  「那人長什麼樣?你再跟我說說。」

  老孫頭想了想,說:「瘦高個,比我高半頭。穿灰色中山裝,料子不錯,挺新的。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挺斯文。說話和氣,一口本地話。他給我看了工作證,上面寫著民政局,有照片,有紅公章。我當時還琢磨,這公章挺真的。」

  陸衛東把這些特徵記在心裡。瘦高個,灰色中山裝,金絲邊眼鏡,本地口音,有假工作證。這個人的形象漸漸清晰起來。

  「他說他叫什麼了嗎?」

  老孫頭說:「工作證上寫的姓王,叫王什麼……建國還是建軍,記不清了。當時看了一眼,沒往心裡去。」

  陸衛東站起來,拍了拍老孫頭的肩膀。「這事我查。錢能不能追回來不一定,但人我一定抓到。」

  老孫頭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說了一句:「陸隊,麻煩你了。」

  從傳達室出來,陸衛東站在院子裡,點上一支煙。陽光很好,照在地上白的晃眼。幾個民警從樓里出來,說說笑笑的。他想起老孫頭坐在床邊的樣子,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被人騙了,連報案都不好意思。他要是早點知道,早提醒他一句,也許就不會上當。他把煙抽完,掐滅,轉身回了辦公室。

  老趙已經在等他了,手裡拿著一張紙。「陸隊,我去問了問周邊派出所,最近半個月還有沒有類似的案子。建華區有一個,一個老太太被人以辦補貼的名義騙了六十塊。龍沙區也有一個,被騙了五十塊。手法一模一樣,都是冒充民政局幹部,收手續費。受害者都是老人。」

  陸衛東接過紙看了看。建華區,龍沙區,加上老孫頭,三起了。時間跨度半個月,作案頻率在加快。

  「這個人是專職的騙子,」陸衛東說,「他不是臨時起意,是專門盯著老人騙。他有假工作證,穿著體面,說話和氣,老人不容易防備。」

  老趙說:「怎麼查?」

  陸衛東想了想,說:「先從假工作證入手。他那個工作證,老孫頭說公章挺真的,不是隨便刻的。全市能刻這種公章的刻字鋪不多,一家一家問。另外,查一下最近釋放的有詐騙前科的人,四十來歲,瘦高個。」

  老趙點點頭,走了。

  陸衛東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老人被騙了,不好意思說,怕丟人。他想起自己父親,要是有人去龍口老家騙他爹,他爹會不會也上當?他想了一會兒,覺得不會。他爹沒那麼好騙,但那是因為窮,手裡沒錢。有錢的老人,有幾個能防住這種騙子?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翻開桌上的卷宗,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等老趙的消息,這幾天,這個人還會再作案。

  晚上回到家,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飯。老五說:「爸,今天老師教了減法,我算對了。」陸衛東說:「不錯。」老五說:「老師說我是班裡算得最快的。」老四說:「你吹牛。」老五說:「我沒吹牛。」老三說:「行了,吃飯。」老五不說話了,埋頭扒飯。

  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報紙拿起來翻。有一條關於審判「四人幫」的消息,說庭審即將結束,近期宣判。他把報紙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老三在畫畫,畫了一會兒停下來,說:「爸,沈老師來信了,說國慶節畫院有活動,就不來齊齊哈爾了,讓我寒假去哈爾濱。」陸衛東說:「那就寒假去。」老三點點頭,又低下頭畫畫。

  老四在寫作業,老二教老五背九九乘法表,老五不太懂,但老二讓他先背下來。

  陸衛東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翻騰起來。他想起前世在嫩江的時候,工區有個老劉頭,六十多歲,打更的。有一回,老劉頭被人騙了二百塊錢,一個穿中山裝的人說能給他辦退休金。老劉頭信了,把錢給了,那人再沒回來。老劉頭蹲在工區門口哭了半天,第二天就不幹了,回了老家。後來聽說他回去以後病了一場,沒多久就走了。二百塊錢,一條命。他當時只是個工人,管不了這事。現在他是刑警隊長,那個騙老孫頭的人,他得抓住,免得再去禍害更多的老年人。

  他翻了個身,他想著老孫頭坐在床邊的樣子,想著老劉頭蹲在工區門口哭的樣子。兩個老人,相隔十幾年,被騙的樣子一模一樣。那些騙子,專挑老人下手,知道他們攢錢不容易,知道他們好騙,知道他們被騙了也不好意思聲張。他得找到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