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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開學

  八月底,齊齊哈爾白天還是熱,太陽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麻。但早晚的風不一樣了,從嫩江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爽的涼意,不像前陣子那樣悶得人喘不過氣。院子裡的楊樹葉子還綠著,但邊角開始卷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老大要回學校了。實驗中學在市區南邊,離家挺遠的。王淑芬給他收拾行李,被子、褥子、換洗衣服、幾本書,塞了一個大提包。老大站在旁邊看著,說:「媽,夠了,拿不動。」王淑芬說:「拿得動,你爸送你去車站。」老四抱著貓蹲在旁邊,說:「哥,你下次回來啥時候?」老大說:「國慶節。」老四說:「那還有一個月。」老大說:「嗯。」

  老二也要開學了。鐵路中學九月一號報到,不用住校,騎自行車二十來分鐘。王淑芬給他買了一輛舊自行車,是從小魏家淘換來的,永久牌,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老二在院子裡騎了兩圈,車鏈子掉了,蹲下來弄了半天,弄了一手油。老五在旁邊看,說:「二哥,你這車不行。」老二說:「你懂什麼。」老五說:「我懂,它壞了。」老二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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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從哈爾濱回來後,天天在家畫畫。沈老師給她留了一摞水彩作業,讓她每天畫一張,畫完了寄回去批改。她畫松花江邊的船,畫中央大街的石頭路,畫畫院後院的那棵老槐樹,畫來畫去都是哈爾濱的風景。老四說:「姐,你咋不畫齊齊哈爾?」老三說:「齊齊哈爾好看的地方很多,嫩江、龍沙公園、火車站,可我一個人去不了啊。爸天天忙案子,沒空帶我。」老四說:「你自己去唄。」老三說:「咱爸還忙著抓人販子呢,我一個人可不敢去。」

  陸衛東下班回來,聽見老三說這話,沒吭聲,進屋坐下。王淑芬在灶房忙活。他點上一支煙,把今天的報紙拿起來翻。頭版登的是鄧小平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摘要,題目是《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說要從制度上解決權力過分集中、官僚主義等問題。他看不太懂,但覺得這大概是國家要往正道上走了的意思。旁邊還有一條關於深圳、珠海、汕頭設置經濟特區的消息,說全國人大常委會批准了《廣東省經濟特區條例》,深圳經濟特區正式成立。他把這條念給老大聽,老大說:「爸,深圳在哪兒?」陸衛東說:「廣東,靠海,離香港近。」老大說:「那地方以後要發達了。」陸衛東說:「嗯。」

  老大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爸,福建那個案子,人抓到了嗎?」陸衛東說:「沒有。跑了。」老大沒接話,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過了好一陣,他說:「那人跑到別的地方,還會繼續害人。那些被拐的孩子,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回來了。」陸衛東看了他一眼。老大的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跟他小時候做不出數學題時一個表情。

  陸衛東把煙掐滅,說:「找不回來也得找。協查通報發了,看別的省能不能抓到。」老大說:「爸,你說那些人販子,他們不怕嗎?」陸衛東說:「怕什麼?」老大說:「槍斃啊。」陸衛東說:「拐賣人口判不了死刑,最高十五年。他們知道,所以不怕。」老大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他沒再說話,盯著炕席上的一道裂縫看了半天。

  陸衛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這孩子從小就見不得別人受委屈,小時候老四被人欺負,他衝上去跟人打架,回來挨了王淑芬一頓罵,下次還衝。現在他大了,知道打架解決不了問題,但心裡的那股勁還在。陸衛東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最後只說了一句:「別想著這麼多了,再檢查一下要帶的東西,別漏了。」老大點點頭,站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說:「爸,你辦案子,注意安全。」陸衛東說:「嗯。」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送老大去公共汽車站。老大說不用送,他還是去了。車站人不多,他幫老大把提包拎上車,站在路邊看著公共汽車開走。老大從車窗探出頭,沖他擺了擺手。他也擺了擺手。車拐了個彎,不見了。

  他站在路邊,點上一支煙。老三從哈爾濱回來那天,他不在家,沒接著。她自己在火車上待了六個多小時,到齊齊哈爾的時候天都黑了,王淑芬去接的。他問她怕不怕,她說不怕,沈老師把她送到車上,下車有人接,沒事。他想起自己像她這麼大的時候,還在龍口老家下地幹活,哪兒都沒去過。

  他把煙抽完,掐滅,轉身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老三還在畫畫。老五蹲在旁邊看,看了半天說:「姐,你畫的這個樹不像。」老三說:「哪兒不像?」老五說:「咱家院子裡的楊樹沒這麼彎。」老三說:「這是哈爾濱的樹。」老五說:「哈爾濱的樹跟咱家的不一樣?」老三說:「沈老師和我說,世界上沒有兩棵一樣的樹」。老五似懂非懂的走了。

  王淑芬把飯端上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老二說:「爸,明天我去學校報到。」陸衛東說:「用不用我陪你去?」老二說:「不用,我自己去。」陸衛東點點頭。

  老四說:「爸,我也要開學了,你送不送我?」陸衛東說:「送。」老四高興了,抱著貓轉了一圈。

  老五說:「爸,我也要開學了,你送不送我?」陸衛東說:「送。」老五說:「那姐呢?」老三說:「我又不是小孩。」老五說:「你是小孩。」老三瞪了他一眼,老五縮縮脖子,不說話了。

  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報紙又翻了一遍。有一條關於全國勞動就業工作會議的消息,說國家要放寬政策,廣開就業門路,待業青年的問題得想辦法解決。他想起局裡老周的兒子剛從部隊回來,還沒安排工作,老周急得頭髮都白了。他把報紙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老三把畫收好,壓在立櫃側面。

  陸衛東把燈拉滅了。屋裡黑下來。

  陸衛東閉上眼睛,想著福建那個姓陳的,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協查通報發了快一個月了,一點消息都沒有。他又想起老大昨晚說的那句話——「那些被拐的孩子,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回來了。」老大說這話的時候,攥著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