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移交檢察院之後,陸衛東清閒了兩天。說是清閒,其實也沒閒著——老趙把積壓的幾個小案子拿過來,兩人一起捋了一遍,該補材料的補材料,該結案的結案。
第三天下午,省廳來了電話。周處長說,福建那邊回了消息,福州火車站附近確實有個姓陳的在活動,但具體身份還沒摸清。省廳的意思,讓齊齊哈爾這邊去一個人,帶著孫貴清的口供和趙強的指認材料,跟福建那邊當面溝通。
陸衛東掛了電話,去找局長。局長聽完,說:「你去一趟。帶著老韓,再帶個小劉。老趙留在家裡主持工作。」
陸衛東說:「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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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說:「辦完事就回來。那邊有人接應。」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陸衛東站在走廊里,點上一支煙。福州,兩千多公里。他想起老三在哈爾濱,老五馬上上一年級,老大暑假快結束了,老二開學就上鐵路中學。他走了,家裡的事都得王淑芬一個人扛。
晚上回到家,他把這事跟王淑芬說了。王淑芬正在縫老三的衣裳,手裡的針停了停,說:「去幾天?」陸衛東說:「不知道。快則一周,慢則十天半個月。」王淑芬低下頭,繼續縫,針腳走得很慢。老五在地上追貓,老四抱著貓跑,屋裡亂成一團。
「你走了,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王淑芬說。
陸衛東說:「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帶著老韓和小劉上了火車。硬座,人多,擠得滿滿當當的。老韓靠著窗打盹,小劉捧著本小說看。陸衛東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城鎮。
到福州的時候,是第四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車站裡人山人海,吵吵嚷嚷的。三個人拎著包擠出站,一股濕熱的風撲面而來,黏糊糊的,像進了蒸籠。老韓說:「這地方真熱。」小劉說:「還是咱們那邊氣溫好,這裡也太悶熱了。」陸衛東說:「先找一下這邊省廳對接的人。」
福建省廳的人安排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招待所。下午,他們去了省廳刑偵處,一個姓林的處長接待了他們。林處長看了孫貴清的口供和趙強的指認材料,說:「這個姓陳的,我們盯了一段時間了。他真名叫陳阿財,福州郊區人,在火車站一帶活動,懷疑他專門拐賣兒童。但我們證據不足,一直沒辦法動他。你們來的正好,咱們一起研究一下,怎麼收網。」
陸衛東說:「他在火車站附近有固定的窩點嗎?」
林處長說:「沒有。他租房子,經常換地方。但他每次交易都在火車站附近,我們摸清了他的規律——每個月十五號左右,他會出現在火車站出站口,騎一輛摩托車,后座綁個大箱子。」
陸衛東心裡一動。摩托車,大箱子,跟孫貴清描述的差不多。
「下次交易是什麼時候?」他問。
林處長翻了翻日曆,說:「後天就是十五號。他很可能出現。」
陸衛東說:「那後天就在火車站布控。」
林處長點點頭,說:「我們出人,你們也出人。抓到了,功勞算兩家的。」
接下來的兩天,陸衛東帶著老韓和小劉,在福州火車站附近轉了無數圈。出站口、廁所、小賣部、候車室,每個角落都摸了一遍。他們把孫貴清的照片給車站的清潔工、售貨員看,有兩個人都說見過這個人,說他在火車站出現過好幾次,每次都背著一個大包,行色匆匆。
十五號那天,天沒亮,陸衛東就起來了。他和老韓、小劉趕到火車站,福建省廳的人已經到了,二十多個人,分散在出站口周圍。陸衛東蹲在報攤後面,眼睛盯著出站口。
從早上六點一直等到下午六點,太陽都落了,那個騎摩托車的人始終沒有出現。林處長讓便衣們撤了,走到陸衛東跟前,臉色不太好。「老陸,可能走漏了風聲,也可能他改了日子。這種事,他比我們精。」
陸衛東說:「再等幾天?」
林處長說:「再等三天。要是還不出現,就說明他跑了。」
接下來的三天,陸衛東天天去火車站蹲守。第二天,還是沒來。第三天,林處長收到一條消息——陳阿財退掉租的房子,人不見了。鄰居說他一周前就走了,說是去廣東做生意。
陸衛東站在福州火車站門口,點上一支煙。老韓說:「這小子跑了。」陸衛東說:「他在福建待不下去了,可能去廣東,也可能去浙江。發協查通報,沿海幾個省都發。」
老韓點點頭。
陸衛東把煙抽完,掐滅,說:「明天回齊齊哈爾。」
回齊齊哈爾的火車上,老韓靠著窗打盹,小劉繼續捧著小說看。陸衛東靠著椅背,閉目養神。陳阿財跑了,孫貴清判了,但那些被拐的孩子,只找回來了一個。福建那個姓陳的,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可能還在害人。他閉著眼睛,心裡堵得慌。
到家的時候,是第四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王淑芬已經起來了,正在灶房忙活。他掃了一眼炕上睡著的孩子,——老四抱著貓,老五縮成一團,挨著老四那邊多了一個人,老三回來了。他愣了一下,把包放下,坐在炕沿上。
老三睡得正沉,頭髮散在枕頭上,臉比走的時候黑了一點,瘦了一點。他看了一會兒,沒出聲。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說:「昨晚上到的,沈老師送到火車站,她自己坐車回來的。」陸衛東說:「怎麼不提前說一聲?」王淑芬說:「她說想給咱們一個驚喜。」
老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陸衛東把衣服脫了,掛在門後。老五被吵醒了,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他,喊了一聲「爸」,又趴回去睡了。
王淑芬把粥端上來,陸衛東喝了兩口,老三醒了。她從被窩裡探出頭,看見陸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爸,你啥時候回來的?」陸衛東說:「剛到家。」老三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沓畫,遞給他。「你看看,我在哈爾濱畫的。」
陸衛東接過來,一張一張翻。松花江邊的船,畫院後院的老槐樹,中央大街的石頭路,還有幾張沈老師讓她臨摹的水彩范畫。他說:「不錯。」老三說:「沈老師說水彩剛入門,還得練。」陸衛東點點頭,把畫還給她。老三小心地收起來,壓在立櫃側面。
老五徹底醒了,爬過來,說:「姐,你給我帶好吃的了嗎?」老三從包里掏出一包哈爾濱紅腸,遞給他。老五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說:「咸。」老三說:「鹹的就對了。」老五又咬了一口,跑去給老四看。
老大老二也醒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和以前一樣,又有點不一樣。老三回來了,炕上又睡滿了人。
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上,把今天的報紙拿起來翻。頭版還是審判「四人幫」的消息,他看了兩眼,放下了。老三說:「爸。」
「嗯。」
「沈老師說,讓我冬天再去一趟畫院,學畫水彩靜物。」
陸衛東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