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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電話

  趙強交代完的第二天下午,火車站站前那個電話亭的號碼,老趙已經派人盯上了。陸衛東讓趙強待在電話亭旁邊,哪兒也不許去,電話一響就接。

  等了一整天,沒動靜。老趙坐不住了,說:「姓孫的是不是聞到味兒了?」陸衛東說:「再等。趙強說他三天打一次,今天才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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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上午,電話來了。

  趙強接的時候手在抖,陸衛東站在旁邊,把聽筒也貼著耳朵。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說話很快,帶著哈爾濱口音。

  「有貨嗎?」

  趙強看了陸衛東一眼,陸衛東點點頭。趙強說:「有。」

  「多大?」

  「七歲。男孩。」

  那頭沉默了幾秒。「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別遲到。」

  電話掛了。

  陸衛東把聽筒放下,看著趙強。趙強的臉白了,嘴唇還在抖。「陸隊,我……我按你說的辦了。」

  陸衛東沒理他,轉身對老趙說:「明天去哈爾濱。一會我去和局長匯報一下案情,協調一下哈爾濱省廳協助,你一會打電話跟李隊長說一下這個案子,調六個人,都穿便衣,提前一個小時到火車站布控。出站口右邊那個廁所,周圍能藏人的地方全安排上。」

  老趙說:「孩子呢?」

  陸衛東說:「我帶我家老五去。」

  老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心裡想著:要不陸衛東能當隊長呢,真狠啊!

  當天晚上,陸衛東回到家,把老五叫過來。老五正在院子裡追貓,跑得滿頭汗,臉上還有泥道子。

  「兒子,明天跟爸去哈爾濱。」

  老五說:「去幹啥?」

  「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事,幫爸一個忙。」

  老五想了想,說:「站那兒等一個騎自行車的叔叔?」

  陸衛東點點頭。老五說:「行。」說完又跑去追貓了。

  王淑芬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鏟子,站在門口看著他。陸衛東走過去,說:「明天下午三點,完事就回來。我親自帶著老五,寸步不離。」

  王淑芬沒說話,轉身進了灶房。鍋里的菜糊了,一股焦味。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帶著老五,和趙強一起上了火車。老趙和小劉提前走了,先去哈爾濱布控。老五已經不是第一次坐火車了,但還是趴在窗戶上看外面,感覺什麼都新鮮。陸衛東坐在他旁邊,趙強坐在對面,低著頭,不敢看老五。

  到哈爾濱的時候,快中午了。老趙在出站口等著,把他們領到旁邊一個小旅館裡。六個人已經到齊了,都是便衣,分散在出站口周圍。

  陸衛東把老五帶到廁所旁邊,指著地上一個位置說:「老五,你就站在這兒,別亂跑。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叔叔過來,你就站著別動。爸就在那邊,看見爸招手你就過來。」

  老五說:「那個叔叔長啥樣?」

  陸衛東說:「你不用管,站著就行。」

  老五點點頭。

  陸衛東把他留在那兒,自己退到二十米外的一個報攤後面。老趙在對面的一家小飯館裡,小劉在廁所旁邊的柱子後面,其他人分散在四周。

  三點差十分,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從站前廣場那邊過來。瘦高個,戴著一頂灰色前進帽,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大木箱子,用繩子勒得緊緊的。他把車停在廁所旁邊,沒下車,一隻腳撐在地上,四下看了看。

  陸衛東盯著他。就是這個人。

  那人看見了老五,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慢慢騎過來,在老五面前停下了。他低頭看著老五,老五也仰頭看著他。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遞給老五。「小朋友,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啥呢?」

  老五沒接糖,也沒說話。

  那人又往前湊了湊,伸手去拉老五的胳膊。陸衛東從報攤後面衝出來,老趙從飯館裡衝出來,小劉從柱子後面衝出來。六個人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那人反應很快,鬆開老五,猛地蹬了一下自行車,往人群里沖。老趙一把抓住后座的木箱子,自行車歪了一下,那人摔在地上,爬起來就跑。小劉從側面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後脖領子,把他按在地上。

  「別動!」小劉喊。

  那人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陸衛東跑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的臉。瘦長臉,顴骨高,眼睛小,下巴上有顆痣。跟趙強描述的一模一樣。

  「姓孫?」陸衛東問。

  那人沒說話,臉貼在水泥地上,喘著粗氣。

  老趙把自行車扶起來,解開繩子,打開木箱子。裡面是空的,但有一股小孩身上的奶腥味,還有幾根頭髮。他小心地把頭髮夾進筆記本里。

  陸衛東站起來,回頭看老五。老五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糖,眼睛瞪得溜圓,但沒哭。陸衛東走過去,蹲下來,說:「沒事了。爸帶你回家。」

  老五把糖遞給他,說:「他給我的。」陸衛東接過糖,裝進口袋裡,把老五抱起來。老五趴在他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又把臉埋進陸衛東的脖子裡。

  那人被帶回了齊齊哈爾。審訊室里,孫貴清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一臉無所謂。陸衛東把證據擺在他面前——趙強的口供、從木箱子裡提取的頭髮、火車站的目擊者證詞。孫貴清看了一遍,把紙推開,說:「這些能證明什麼?證明我去過火車站?我去火車站接人犯法嗎?」

  老趙拍了桌子,說:「你接的是拐來的孩子!」孫貴清冷笑了一聲,說:「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知道那是拐來的孩子?趙強跟我說是他親戚家的孩子,讓我幫忙帶到南方親戚家。我好心幫忙,犯什麼法了?」

  老趙氣得臉都紅了,陸衛東按住他,沒讓他說話。審訊室里安靜了十幾秒。陸衛東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不說話。孫貴清也不說話,盯著天花板。

  一支煙抽完,陸衛東把菸頭掐滅,說:「孫貴清,你不說也行。趙強已經全交代了,你們在哈爾濱火車站交接了多少次,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收了多少錢,全有記錄。你一個人扛,扛得住嘛。拐賣人口,最高十五年。你今年四十二,出來五十七,還能活幾年。」

  孫貴清的臉抽搐了一下,但沒說話。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他跟前,盯著他的眼睛。「你把孩子賣到南方去了,賣給誰了?說出來,算你立功,我寫申請幫你減刑。」

  孫貴清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審訊室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說:「我告訴你們,你們能找到嗎?南方那麼大,你們上哪兒找去?」

  陸衛東說:「你只管說,找不找得到是我們的事。」

  孫貴清又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老趙給他點上。他抽了兩口,說:「福建那邊,有個姓陳的,專門收孩子。每次我把孩子送到福州火車站,他派人來接。我不知道他全名叫什麼,都叫他『陳老闆』。聯繫方式……每次都是我到了福州給他打電話,他告訴我去哪兒交貨。電話號碼我記不住,都是寫在紙上的,用完就扔了。」

  陸衛東說:「你在福州住在哪兒?」

  孫貴清說:「火車站旁邊的小旅館,每次換一家,不固定。」

  陸衛東把這條記下來。福建,姓陳的,福州火車站。線索斷了一半,但至少有了方向。他讓老趙把孫貴清帶下去,連夜寫了協查通報,發到福建省廳。

  案子移交檢察院那天,陸衛東去了一趟法院,問了問刑庭的老周。老周翻了翻卷宗,說:「孫貴清這個,證據確鑿,但拐賣人口罪最高十五年,他算是情節嚴重的,估計能判個十二三年。趙強和他老婆是從犯,判得更輕。」陸衛東點點頭,沒說什麼。法律是法律,他管不了判多少年,只管把人抓住。

  從法院出來,他站在門口,點上一支煙。風從嫩江那邊吹過來,熱乎乎的。那些被拐的孩子,有的找回來了,有的沒找回來。找回來的,家裡哭成一團;沒找回來的,家裡還在等。福建那個姓陳的,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抓到。他把煙抽完,掐滅,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老五在院子裡追貓,追了兩圈跑過來,仰著臉說:「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了,說我字寫得好。」陸衛東蹲下來,看了看他的手,小拇指和手掌邊緣滿是鉛筆沫子。「寫的什麼字?」老五說:「『大』和『小』。」陸衛東說:「明天寫『多』和『少』。」老五點點頭,又跑去追貓了。

  陸衛東從包里掏出兩個油紙包,遞給王淑芬。「局長給老五買的。說老五幫了忙,獎勵他的。」王淑芬打開一看,一包槽子糕,一包江米條,都是供銷社裡稀罕的東西。她愣了一下,說:「這怎麼好意思。」陸衛東說:「局長一片心意,給老五的。」

  王淑芬把東西放在柜子上,喊老五過來。老五跑過來,看見油紙包,眼睛亮了。「啥?」王淑芬說:「局長爺爺給你買的,謝謝你幫忙抓壞人。」老五伸手要拿,王淑芬說:「先吃飯,吃完飯再吃。」老五縮回手,咽了口唾沫,又跑去追貓了。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說:「洗手吃飯。」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老五吃了半碗飯,忽然放下筷子,說:「爸,那天那個叔叔,他是壞人嗎?」陸衛東說:「是。」老五說:「他給我的糖,我沒吃。」陸衛東說:「做得對。」老五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又說:「他抓我胳膊的時候,有點疼。」王淑芬的筷子停了一下,沒說話,把一塊雞蛋夾到老五碗裡。

  老大放下筷子,看著老五,說:「老五,以後不認識的人給你東西,都不能要。」老五說:「我知道。爸說過了。」老大點點頭,又端起碗。

  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報紙拿起來翻。頭版還是審判「四人幫」的消息,他看了兩眼。老五洗完臉,爬上炕,鑽進被窩。王淑芬把局長買的槽子糕掰了一小塊遞給他,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眼睛眯起來。「好吃。」王淑芬說:「好吃也不能多吃,明天再吃。」老五點點頭,把剩下的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媽,那個局長爺爺長啥樣?」王淑芬說:「你爸的局長,你沒見過。」老五想了想,說:「替我謝謝他。」王淑芬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老五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睡著了。

  王淑芬把燈拉滅了,躺下來。旁邊陸衛東還沒睡,盯著天花板。她輕聲說:「以後別讓老五幹這種事了。」陸衛東說:「不會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炕那頭,黑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踩著他的腳走過去,在炕角找了個地方趴下。

  陸衛東閉上眼睛,想著那些被拐賣的孩子,姓陳的還在外面,還在收孩子。協查通報已經發出去了,能不能抓到,就看福建那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