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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蘋果

  臘月二十八,沈老師下午來的。他進門的時候,老三已經把畫板架好了,紙上夾著一張新紙,鉛筆削好了三支。老四蹲在炕沿上看,老五追著貓跑。老大在看一本英語書,老二在寫寒假作業。王淑芬在灶房忙活,鍋里燉著排骨,滿屋子都是肉香。

  沈老師從灶房掏出一個蘋果,紅中帶青,是王淑芬昨天買的。他把蘋果放在炕桌上,又拿了一個白瓷盤子,把蘋果擱在盤子裡,推到老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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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畫蘋果,」沈老師說,「不畫缸子了。缸子有稜有角,蘋果是圓的,但圓的不能用弧線直接畫。」

  老三愣了一下:「那怎麼畫?」

  沈老師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直線,又畫了一條直線,兩條線交叉,切出一個方形。他又在方形的四個角上各畫了一條斜線,把角切掉,慢慢切出一個八邊形。然後繼續切角,邊越切越多,形狀越來越圓。最後,一個用直線切出來的蘋果輪廓出現在紙上。

  「你看,」沈老師說,「所有的圓,都是用直線切出來的。你先畫一個方形,確定蘋果的最高點、最低點、最左點、最右點。然後用直線把四個角切掉,越切越圓,直到你想要的形狀。不要用手腕去畫弧線,要用直線去切。」

  老三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點點頭。她拿起鉛筆,先畫了一個方形,在四條邊上標出蘋果的最高點、最低點、最左點、最右點。然後用直線切掉四個角,得到一個八邊形。繼續切角,邊越來越多,形狀越來越圓。畫到第十幾條線的時候,蘋果的輪廓出來了——雖然不是完美的圓,但上寬下窄,頂部有小坑,底部有小坑,一看就是蘋果。

  沈老師看了看,說:「行了。這就是素描的基本方法——直線起形,切出輪廓。你多畫幾個,把蘋果轉著圈畫,從不同角度看它的形狀,都用直線去切。」

  老三點點頭,把蘋果轉了個方向,又開始畫。這次她畫得快了些,方形、切角、再切角,不到十分鐘就畫出了一個蘋果輪廓。

  沈老師坐到炕沿上,接過陸衛東遞來的煙,點上抽了一口。他最近又開始抽菸了,陸衛東沒問他為什麼,也沒勸。

  老三畫完第三個蘋果,把紙舉起來看。這回蘋果的方向又變了,輪廓線依然是用直線切出來的,邊角還帶著稜角,但形狀已經很準了。沈老師走過去看了一眼,說:「這個最好。稜角不要急著修掉,等上了明暗,稜角自然就沒了。你現在修圓了,反而會跑形。」

  老三笑了,又轉了個方向,畫第四個。

  老四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姐,你畫的蘋果像磚頭。」老三說:「你閉嘴。」老四開心的抱著貓去寫作業了,每次老三畫畫時老四都要來嘲諷一句,感覺這是她們姐妹之間的樂趣。

  老三畫完第四個蘋果,放下鉛筆,甩了甩手腕。沈老師說:「今天就畫到這兒。晚上把四個蘋果的輪廓線再修一修,明天教你上明暗關係。」

  老三點點頭,把畫紙小心地收起來。

  沈老師站起來要走,陸衛東說:「吃了飯再走。」沈老師說:「行。」

  王淑芬從灶房端出排骨,滿屋子都是肉香。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飯。老四啃排骨啃得滿嘴油,老五不會啃,王淑芬給他撕成小塊。老大和老二埋頭吃,不說話。老三吃完了又去畫了幾筆,被王淑芬叫回來。

  吃完飯,沈老師走了。老三把畫板收好,鉛筆裝進木盒裡,爬上炕,鑽進被窩。

  陸衛東坐在炕上抽菸。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不是現在的,是從前的。那是他前世在嫩江干養路工的時候,1978年秋天。工務段一個工友叫老馬,五十多歲,話不多,幹活實在。有一天老馬沒來上班,第二天也沒來。工長派人去他住的地方看,門鎖著,人不見了。後來有人在嫩江邊上的亂石灘發現了一具屍體,臉被砸爛了,身上沒有證件,但衣服是老馬的。案子查了幾個月,沒破。老馬的老婆從老家趕來,哭得站都站不穩。

  他當時只是個養路工,跟案子沒關係,但他記得那具屍體躺在亂石灘上的樣子,記得老馬老婆哭的聲音。現在他是刑偵科代理隊長,需要清理舊案,有權調閱舊檔案了,也有權重新調查這個案子。

  他把煙掐滅,從立櫃翻出本子,把那幾個字記下來:1978年秋,嫩江邊,亂石灘,無名屍。

  第二天一早,他沒去隊裡,直接去了檔案室。內勤老周正在整理舊卷宗,見他來了,問:「陸隊,找啥?」陸衛東說:「1978年,嫩江邊無名屍案。」老周翻了半天,從柜子底下抽出一個發黃的卷宗,上面蓋著「線索不足,暫緩」的紅戳。陸衛東翻開,一頁一頁看。現場照片:亂石灘上的屍體,臉被砸爛了,衣服是藍色工作服。走訪記錄:工友反映,死者姓馬,外號老馬,大名馬長有,在工務段線路工區幹活,失蹤前跟人吵過架,對方姓魏。物證:沒有。結論:線索不足,暫緩。

  陸衛東把卷宗合上,夾在腋下,去找老趙。

  「老趙,1978年嫩江邊那個無名屍案,你知道不?」

  老趙想了想,說:「知道。當時查了一陣子,沒查出什麼,就放下了。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陸衛東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到走訪記錄那一頁。「死者叫馬長有,工務段的。走訪記錄里寫著,他失蹤前跟一個姓魏的吵過架。這個姓魏的,又是魏德成。」

  老趙湊過來看,說:「魏德成?怎麼哪兒都有他?」

  陸衛東說:「孫德茂是他連襟,劉德厚是他下線,馬長有跟他吵過架。三個人,一個失蹤,一個被殺,一個死了沒破案。看來魏德成身上不止兩條命案。」

  老趙說:「可魏德成已經判了死刑,等著執行了。現在翻舊帳,來得及嗎?」

  陸衛東說:「來得及。多一條命,多一筆帳。」

  他讓老趙去提審魏德成。魏德成被帶到審訊室,臉色灰白,低著頭。他已經知道自己是死刑了,反倒不怕了,進來的時候還衝陸衛東笑了一下。

  「魏德成,」陸衛東說,「1978年秋天,馬長有的事,你還記得嗎?」

  魏德成的笑僵住了。

  陸衛東說:「你在貨場跟他吵過架,因為他卸的煤缺斤短兩。半個月後,他死了,屍體在嫩江邊的亂石灘上,臉被砸爛了。你別說他的死跟你沒關係。」

  魏德成的手開始抖。他低下頭,不說話。

  陸衛東說:「你不說也行。孫德茂、劉德厚,加上馬長有,三條命。你已經是死刑了,多一條少一條都一樣。但馬長有的閨女今年應該二十出頭了,她爹死了快兩年了,連屍骨都沒領。」

  他站起來要走。魏德成忽然開口:「我說。」

  陸衛東坐回去。

  魏德成低著頭,聲音沙啞:「馬長有不是我殺的。他是我讓劉德厚殺的。劉德厚欠我錢,我讓他拿馬長有的命抵。劉德厚把他打死了,扔在亂石灘上。我給了他五百塊錢。」

  陸衛東說:「你讓劉德厚殺馬長有,劉德厚後來又被你殺了。你殺他,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魏德成不說話了。

  案子又挖出一條人命。劉德厚已經死了,魏德成認了。馬長有的閨女從老家趕來,領走了她爹的遺骨。她在走廊里哭的時候,陸衛東路過,她忽然叫住他,說:「同志,謝謝你。」陸衛東點點頭,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