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去了富拉爾基。天還沒亮透,路上結著冰,吉普車開得不快。老趙開車,小劉坐副駕駛,陸衛東靠在后座閉著眼睛。他腦子裡還在過昨天現場的那些細節——死者指甲里的煤渣,頭部的凹陷傷,車底沒有血跡。人是在別處被打死的,然後被塞進了火車底下。那列貨車從富拉爾基開出,中途沒停,所以人一定是在富拉爾基被塞進去的。
富拉爾基北邊有一片平房區,住的大多是搬運工和貨場工人。老趙把車停在巷口,三個人走進去。雪還沒掃,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劉德厚家在一棵老榆樹底下,土坯房,牆皮剝落。陸衛東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兩下,門才打開,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花棉襖,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
「劉德厚家?」陸衛東亮出證件。
女人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陸衛東說:「劉德厚在嗎?」
女人的眼淚流下來了,她側身讓開,說:「進來說吧。」
屋裡不大,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炕上被子沒疊,枕頭邊上放著一個菸灰缸,裡面堆滿了菸頭。牆角堆著幾件髒衣裳,灶台上還有半鍋剩粥。女人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攥著衣角。
「我男人昨天沒回來,」她說,聲音沙啞,「以前也有一宿不回來的時候,跟工友喝酒,喝多了就睡人家家裡。但這次不一樣,我右眼皮跳了一宿,心慌得不行。」
陸衛東說:「劉德厚在哪兒幹活?」
女人說:「在貨場扛大包。幹了七八年了,老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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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把死者的照片拿出來,遞給她。女人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整個人開始發抖。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抖,抖得牙齒咯咯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是他。這是我男人。」
陸衛東把照片收起來,等她平復。老趙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遞過去,女人搖搖頭,沒接。小劉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她也沒喝。
「你丈夫昨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說什麼了嗎?」陸衛東問。
女人搖搖頭,說:「跟平時一樣。吃了早飯,穿上衣裳,說『走了』,就走了。」
「他平時跟誰來往多?」
女人想了想,說:「跟貨場的老孫、小王他們幾個。還有一個姓魏的,不是貨場的,是煤窯上的,來過家裡兩回。我男人叫他『魏老闆』。」
陸衛東把這條記下來。煤窯上的魏老闆。死者指甲縫裡有煤渣,對得上。
「那個魏老闆叫什麼?」
女人搖搖頭:「不知道。我男人沒說過。那個人來過兩回,開著車,穿著皮夾克,挺有錢的樣子。來了就跟我男人在院子裡說話,聲音很小,我聽見什麼『貨』、『車皮』、『路子』。」
陸衛東和老趙對視了一眼。貨、車皮、路子——這聽起來不像是正經事。
從劉德厚家出來,陸衛東直接去了貨場。貨場在火車站北邊,很大,堆滿了煤、木材、鋼材。工人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身上全是灰。陸衛東找到貨場調度室,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坐在裡面看報紙。他看了陸衛東的證件,放下報紙,嘆了口氣。
「劉德厚的事,我聽說了。」老頭姓孫,是貨場的老調度。「他這個人,幹活實在,就是嘴不嚴,啥話都往外說。」
陸衛東說:「他最近跟誰走得近?」
老孫想了想,說:「除了我們貨場的幾個,還有一個姓魏的,開煤窯的,經常來找他。兩人躲在角落裡說話,不知道說啥。有一回我路過,聽見姓魏的說『一趟能掙這個數』,伸了五個手指頭。劉德厚眼睛都亮了。」
陸衛東說:「那個姓魏的叫什麼?在哪兒開煤窯?」
老孫說:「叫魏德成,在嫩江邊上開了一個小煤窯,不大,七八個工人。他以前也是貨場的,後來自己出去幹了。」
陸衛東心裡一動。魏德成。這個名字他聽過——孫德茂的連襟,那個寫匿名信舉報孫德茂的人。當初查孫德茂案子的時候,他去找過魏德成,魏德成說他跟孫德茂早就斷交了,但說話的時候語氣里不是恨,是怕。現在這個名字又出現了,跟劉德厚的案子連在了一起。
從貨場出來,陸衛東站在門口,點上一支煙。老趙說:「魏德成,不是孫德茂那個連襟嗎?」陸衛東說:「是。」老趙說:「這兩件事有關係?」陸衛東說:「不知道。但一個人連著兩件事,不能不查。」
下午,陸衛東去了魏德成的煤窯。煤窯在嫩江邊上,離富拉爾基十幾里地,一片荒灘上搭著幾間窩棚。魏德成不在,工人說他去齊齊哈爾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陸衛東在煤窯周圍轉了一圈,煤堆旁邊停著一輛破舊的小貨車,車斗里還有沒卸完的煤。車輪上沾著泥,擋泥板內側有新鮮的血跡。
小張蹲下來,用棉簽提取了血跡樣本。陸衛東問工人:「這車誰開的?」工人說:「魏老闆自己開的,別人不讓碰。」陸衛東說:「他昨天來過嗎?」工人說:「來過。下午來的,開了車就走了。」
陸衛東把車牌照記下來。
回到局裡,已經是晚上了。小張把血跡化驗結果送過來——人血,O型。劉德厚的血型是O型,對上了。
陸衛東把魏德成的檔案調出來。魏德成,五十三歲,鐵鋒區人,1970年因投機倒把被判過兩年,出來後開了個小煤窯。他跟孫德茂是連襟,孫德茂失蹤前,兩人因為借錢的事鬧翻了。孫德茂失蹤後,魏德成忽然有錢了,煤窯從一個小窩棚擴大成了有七八個工人的小礦。
陸衛東把本子合上,對老趙說:「明天去抓魏德成。」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帶著老趙和小劉去了魏德成家。魏德成住在鐵鋒區一棟二層小樓里,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敲門沒人應,老趙翻牆進去開了門,屋裡沒人。被子沒疊,灶台上還有半鍋粥,人剛走不久。陸衛東在屋裡搜了一遍,在床底下找到一把帶血的錘子,在抽屜里找到一本帳本,上面記著日期、車號、噸數、錢數。不是煤窯的帳,是倒賣鐵路物資的帳。
老趙說:「這小子跑了。」
陸衛東說:「發協查通報,車站、公路檢查站都發。」
當天晚上,魏德成在去往哈爾濱的火車上被抓住了。他坐在硬座車廂里,戴著一頂帽子,把帽檐壓得低低的,但還是被乘警認了出來。被押回齊齊哈爾的時候,他的臉灰白,一句話不說。
審訊的時候,陸衛東把證據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帶血的錘子、帳本、小貨車上的血跡。魏德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劉德厚是我殺的,」他說,「但他是該死。他知道得太多了。他跟我要錢,一次兩次三次,沒完沒了。我給不起了,他就威脅我,說要舉報我倒賣物資。我不能讓他舉報,我進去了,煤窯就完了。」
陸衛東說:「你把人打死了,塞進了火車底下。」
魏德成說:「我認識貨場的人,知道那趟車什麼時候走。我把他塞進車底,想讓他被火車碾碎,就沒人知道他是誰了。沒想到沒碾著。」
陸衛東說:「你倒賣鐵路物資的事,也交代一下。」
魏德成低下頭,把帳本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像是在回憶。然後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從1975年開始,他利用在貨場的關係,勾結鐵路內部人員,盜賣車皮上的煤炭、鋼材、肥料,涉案金額巨大。劉德厚是他發展的下線,負責在貨場接貨。後來劉德厚胃口越來越大,他受不了了,動了手。
案子結了。魏德成被判了死刑,倒賣物資的團伙成員也陸續被抓。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老三在炕上畫畫,畫板上夾著一張素描紙,紙上畫著一個搪瓷缸子的輪廓。沈老師坐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給她改形。
「這條線往裡收一點,」沈老師指著缸子底部,「你畫得太往外撇了,缸子站不穩。」
老三用橡皮擦了,重新畫。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鉛筆在紙上沙沙響。老四抱著貓在旁邊看。
陸衛東把棉襖脫了,坐在炕沿上,看著老三畫畫。
老三畫完最後一筆,把紙舉起來給沈老師看。沈老師接過去,看了看,說:「缸子的形准了。明天畫蘋果。」老三笑了,把畫小心地收起來。
王淑芬把飯端上來,苞米麵粥,窩頭,炒土豆絲和炒白菜。沈老師留下來吃晚飯。老四問他:「老師,你什麼時候教我姐畫人?」沈老師說:「先把靜物畫好。」老四說:「靜物是啥?」沈老師說:「就是缸子、蘋果、瓶子這些不動的東西。」老四點點頭,若有所思。
吃完飯,沈老師站起來要走。老三送他到門口,說:「老師,明天你早點來。」沈老師說:「好。」
陸衛東送沈老師到巷子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風很冷,月亮還沒出來。他轉身進屋。
老三已經趴在炕上,拿著鉛筆,在報紙上練排線。老四抱著老五,倆人都睡著了。老大在看書,老二在寫作業。
陸衛東坐在炕上,點上一支煙,看著老三畫線。她畫得很認真,一排一排的,間距均勻,輕重一致。沈老師說,線條練好了,形才能准;形准了,才能上明暗關係。老三天天練,廢報紙用了好幾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