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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明暗

  這天,沈老師一早就來了。老三已經把畫板架好,紙上夾著一張新紙,鉛筆削好了三支。昨天畫的幾個蘋果她拿出來給沈老師看。沈老師一張一張看過去,在最下面那張上停住了。

  「這張最好,」他說,「稜角還在,但形狀准。今天就在這張上面上明暗。」

  老三把其他幾張收起來,只留最好的一張。沈老師從布包里掏出一塊橡皮泥,捏成一個尖角,又掏出一把美工刀,把一支鉛筆削得很長,筆芯露出一厘米。老三沒見過這樣的鉛筆,湊過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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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明暗要用軟鉛,」沈老師說,「2B、4B、6B,越軟越黑。你今天先用2B,等上手了再換。」

  他把蘋果轉了個方向,讓光線從左邊照過來。蘋果的左邊亮,右邊暗,底部有一片淡淡的陰影,頂部的小坑裡也是暗的。

  「你看,」沈老師指著蘋果,「光從左邊來,左邊亮,右邊暗。亮的地方叫受光面,暗的地方叫背光面。亮和暗之間有一條線,叫明暗交界線。這條線是最暗的,因為它既不受光,也不反光。」

  老三盯著蘋果看了半天,說:「老師,明暗交界線在哪兒?」

  沈老師用手指在蘋果上畫了一下:「從這裡,到這裡,彎彎的,跟著蘋果的形狀走。你先把這條線畫出來。」

  老三拿起2B鉛筆,在蘋果輪廓線上找明暗交界線的位置。她畫了一條彎彎的線,從蘋果的左上到右下,弧度和蘋果的形狀一致。沈老師看了看,說:「線畫對了,但不夠重。明暗交界線是整張畫最重的地方,你要用力壓,把鉛筆芯按進紙里。」

  老三又描了一遍,這回用力了,線黑了不少。沈老師說:「行了。現在畫暗部。暗部是明暗交界線往右的區域,包括蘋果的右邊和底部。你不要一筆塗黑,要用排線,一層一層地排,從明暗交界線開始,越往右越淡。」

  老三在暗部排線,一排一排的,間距均勻,輕重一致。她練了一周的排線,手已經穩了,畫出來的線條整整齊齊。沈老師在旁邊看著,沒說話。老四抱著貓湊過來,看了半天,說:「姐,你把蘋果塗黑了。」老三沒理她。老四又說:「沈老師讓你畫明暗,你光塗黑有啥用?」沈老師說:「她畫的是暗部,暗部就是黑的。亮部還沒畫呢。」老四似懂非懂,不問了。

  老三畫完暗部,抬起頭看沈老師。沈老師說:「暗部畫完了,現在畫亮部。亮部是受光面,不用畫太多調子,但靠近明暗交界線的地方要畫一點灰,過渡要自然。你從明暗交界線往左排線,越往左越淡,到最左邊就留白。」

  老三又開始排線,從明暗交界線往左,一層一層地淡下去。畫到最左邊的時候,鉛筆已經不怎麼用力了,紙上只有淡淡的痕跡。沈老師說:「行了。現在畫投影。投影是蘋果放在桌子上的影子,方向跟光線相反。光從左邊來,影子在右邊。影子的邊緣是虛的,不能畫死線。」

  老三在蘋果的右邊畫了一片影子,用排線一層一層地鋪,邊緣輕輕掃過去,沒有死線。沈老師看了看,說:「投影太黑了,淡一點,它只是影子,不是實體。」老三用橡皮擦淡了一些,又用排線補了幾筆。沈老師點點頭,說:「行了。上午就到這兒。下午畫第二個蘋果,你自己上明暗,我不教你。」

  老三放下筆,甩了甩手腕。她畫了一上午,手酸了,但眼睛亮亮的。她把畫舉起來看,蘋果從一張白紙變成了一個有體積感的東西,左邊亮右邊暗,底下有影子,像是真的放在紙上。

  沈老師坐到炕沿上,接過陸衛東遞來的煙,點上抽了一口。陸衛東說:「明暗交界線,你小時候學畫的時候也練這個?」沈老師說:「我們畫國畫的不練這個。這是回到畫院新學的,剛開始畫了整整一周,老師才讓我畫第二張。」

  老三把畫小心地收起來。老四湊過來,說:「姐,你畫完了給我看看。」老三說:「等沈老師走了再看。」老四癟癟嘴,跑去灶房幫王淑芬幹活了。

  中午,沈老師在陸衛東家吃的飯。王淑芬燉了酸菜粉條,蒸了饅頭。沈老師吃得慢,一邊吃一邊跟陸衛東說話。沈老師說:「我下午教她畫第二個蘋果。」

  吃完飯,沈老師坐在炕上,看著老三在紙上畫第二個蘋果的輪廓。她先用直線切出方形,標出最高點最低點最左點最右點,然後切角,越切越圓,很快就切出了一個蘋果輪廓。沈老師說:「比昨天快多了。」老三說:「練熟了。」沈老師說:「好。現在自己上明暗,我不說話,你畫完給我看。」

  老三拿起2B鉛筆,先找到明暗交界線,畫了一條彎彎的弧線。然後從明暗交界線往右排線,一層一層地鋪暗部。再從明暗交界線往左排線,一層一層地過渡到亮部。最後畫投影,邊緣虛虛的。畫完以後,她放下筆,把紙舉起來看。沈老師接過去,看了看,說:「明暗交界線位置對了,暗部夠了,亮部過渡自然,投影也虛。第二個比第一個好。明天畫第三個。」

  老三笑了,把畫收起來。她轉過頭,對陸衛東說:「爸,沈老師說明天畫第三個。」陸衛東說:「聽見了。」老三又說:「我畫完四個蘋果,能畫缸子嗎?」沈老師說:「能。畫完四個蘋果,缸子就容易了。」老三點點頭,又拿起鉛筆,在紙上畫第三個蘋果的輪廓。

  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老二的作業本上,照在老三的畫板上,照在老四的貓身上。王淑芬在灶房忙活,鍋里的粥咕嘟咕嘟響著。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看著老三畫畫。沈老師在旁邊坐著,偶爾指點一句。

  老三畫完第三個蘋果的輪廓,抬起頭說:「老師,今天不畫明暗了,我回去自己畫。」沈老師說:「行。明天拿來我看。」

  老三把畫板收好,鉛筆裝進木盒裡,把今天畫的兩張蘋果放在立櫃側面,這是陸衛東專門讓她放畫的地方,不能什麼都壓在枕頭底下,已經放了厚厚一摞了,有梅蘭竹菊,有缸子,有蘋果。

  陸衛東把煙抽完,掐滅,對沈老師說:「晚上在這兒吃,燉了排骨。」沈老師說:「行。」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吃飯。老四啃排骨啃得滿嘴油,老五不想自己啃,王淑芬給他撕成小塊。老大和老二埋頭吃,老三夾起排骨不吃,在光線下研究它的明暗,轉來轉去的,被王淑芬說了幾次才安心吃飯。沈老師端著碗,慢慢吃著,看著這一屋子人,嘴角情不自禁的笑了。

  吃完飯,沈老師站起來要走。老三拉著他的衣角,說:「老師,明天你還來嗎?」沈老師說:「來。明天教你畫蘋果,畫好了就畫大茶缸。」老三笑了,鬆開手。

  陸衛東送沈老師到巷子口。路燈昏黃,照著地上的雪。沈老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夜空,聲音很低:「明天就是年三十了,也不知道她們母女過得怎麼樣了。」

  陸衛東知道他說的是誰。沈老師的前妻和女兒,在省城。離婚以後,孩子跟著母親,再沒見過。陸衛東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這種事,說什麼都不合適。

  沈老師沒回頭,站了一會兒,又邁步走了。棉大衣的下擺在風裡甩著,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陸衛東站在路燈下,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風很冷,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他知道沈老師為什麼忽然說那句話——年三十了,別人家團圓,他一個人住在旅館裡。畫院給他分了宿舍,但他沒回去,說想在齊齊哈爾多待幾天,教老三畫畫。其實是不想一個人過年。

  他把煙抽完,掐滅,轉身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