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哈爾濱回來之後,陸衛東在辦公室坐了兩天,把培訓的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指紋比對、足跡分析、彈道檢驗,每一樣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正琢磨著怎麼把這些技術用到案子上,李隊長推門進來了。
「老陸,有個案子。」李隊長把一份卷宗放在他桌上,「梅里斯那邊報上來的,昨天下午發生的事。」
陸衛東翻開卷宗。第一頁是現場照片,一個中年男人躺在自家炕上,胸口一片血跡,眼睛半睜著,嘴巴張著。旁邊扔著一把獵槍,是老式的單管獵槍。第二頁是報案記錄,報案人是死者的妻子,說昨天晚上丈夫擦槍的時候走火了,打中了自己。第三頁是現場勘查記錄,屋裡沒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沒有外人進入的跡象。
李隊長說:「死者姓劉,四十三歲,梅里斯公社的社員。他老婆說他在擦槍,槍走火了。當地派出所的人去了,看了現場,覺得沒什麼問題,準備按意外處理。但有個民警覺得不對勁,把案子報上來了。」
陸衛東說:「哪兒不對勁?」
李隊長說:「槍。那種單管獵槍,單發的。他老婆說他在擦槍,擦槍的時候槍里不應該有子彈。他胸口中了一槍,地上還有一灘血跡,像是噴濺的——如果是走火,人應該倒在槍旁邊,而不是炕上。當地民警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有問題。」
陸衛東把卷宗合上,說:「我去看看。」
梅里斯在齊齊哈爾西邊,坐車要兩個小時。天陰著,風很大,路邊的雪被吹得到處都是。小劉開的車,老趙坐在后座打盹。陸衛東靠著車窗,腦子裡過著卷宗里的內容。單發單管獵槍,擦槍時走火,槍里怎麼會有子彈,難道是忘退了。走火打穿胸口,人躺在炕上,槍扔在一邊。
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劉家在梅里斯北邊的一個村子裡,幾間土坯房,院子不大,堆著柴火垛。門口拉著警戒線,幾個派出所的民警站在外面。陸衛東推門進去,屋裡還保持著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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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已經被抬走了,炕上留著一片血跡,已經幹了,發黑。旁邊放著一把獵槍,單管,鐵絲箍著木托,槍管上鏽跡斑斑。陸衛東戴上手套,拿起槍看了看。槍管里有火藥殘留,槍膛里有鐵砂。他聞了聞,還有火藥味。他把槍管湊到眼前仔細看,槍管內壁有火藥燒灼的痕跡,是新留下的。
他問旁邊的民警:「他老婆呢?」
民警說:「在隔壁屋。嚇壞了,一直在哭。」
陸衛東把槍放下,在屋裡轉了一圈。炕上、地上、柜子上,到處都是血。血跡的噴濺方向是從炕上往外,說明人是在炕上中槍的。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炕沿的高度。炕沿到地面大概六十厘米,到人的胸口大概一米一。如果死者是坐在炕上,胸口的高度大概在一米一左右。如果開槍的人站在地上,槍口高度大概在一米二左右。子彈從上往下打,傷口應該是斜的。如果開槍的人也坐在炕上,槍口高度大概在一米一左右,跟死者平齊,傷口就是平的。他問民警:「他老婆說他在擦槍,擦槍的時候槍放在哪兒?」
民警說:「她說放在炕上。」
陸衛東點點頭。如果槍放在炕上,擦槍的時候走火,槍口應該對著炕面或者牆壁,不會對著人胸口。除非有人把槍拿起來,對著人。
他出了屋,去隔壁找劉嫂。劉嫂四十來歲,瘦瘦的,臉色發黃,眼睛哭得紅腫。她坐在炕沿上,手攥著衣角,一直在抖。看見陸衛東進來,她抬起頭,問:「同志,查清楚了嗎?是走火吧?」
陸衛東沒回答,在她對面坐下,問:「你丈夫擦槍的時候,你在哪兒?」
劉嫂說:「我在灶房洗碗。聽見槍響,跑進來,就看見他……」
陸衛東說:「他擦槍的時候,槍里怎麼會有子彈?」
劉嫂愣了一下,說:「他……他可能忘了退出來。」
陸衛東說:「那種槍,裝一發打一發。他要是忘了退子彈,槍里最多一發。他擦槍的時候走火,打中自己,傷口應該是斜的——因為槍放在炕上,槍口朝上。可法醫說傷口是平的,子彈是平著打進去的。他要是坐著,誰跟他平齊?」
劉嫂不說話了。她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陸衛東說:「你進來的時候,他是躺在炕上的?」
劉嫂說:「是……是躺在炕上。」
陸衛東說:「槍在哪兒?」
劉嫂說:「在地上。」
陸衛東說:「誰撿起來的?」
劉嫂說:「我……我撿起來的。」
陸衛東說:「你為什麼要撿槍?」
劉嫂不說話了。
陸衛東等著。過了好一會兒,劉嫂抬起頭,說:「我嚇壞了,不知道怎麼辦……」
陸衛東說:「你撿起槍,放在他旁邊,假裝是走火。」
劉嫂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陸衛東說:「你丈夫打你,你回娘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回來,你們又吵了。他擦槍的時候,你拿起槍對著他。你們搶槍的時候,槍響了。你把槍塞到他手裡,假裝是走火。」
劉嫂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恐懼:「不是……不是這樣的……」
陸衛東說:「那是怎麼樣的?」
劉嫂的眼淚流下來了。她趴在桌上,哭得渾身發抖。哭了很久,她抬起頭,聲音沙啞:「我沒有想殺他……我就是想嚇唬嚇唬他……他打我,打了十幾年了,我受夠了……那天我拿了槍,對著他,說你再打我我就打死你。他把槍搶過去,又打我。我搶回來,他撲過來,槍就響了……我嚇壞了,不知道怎麼辦,就把槍塞到他手裡……」
陸衛東說:「你為什麼要說是走火?」
劉嫂說:「我怕……我怕說不清楚……」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身後是劉嫂的哭聲,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你知不知道,」他轉過身說,「你丈夫胸口的傷是平的。要是走火,子彈不會平著打進去。你以為說是走火就沒人查了,但子彈不會撒謊。」
劉嫂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案子破了。劉嫂被判了死刑。
從法院出來,老趙點上一支煙,說:「這個案子,要不是你看出傷口方向不對,沒證據沒準就按意外結了。」
陸衛東說:「不是我看出來的,是彈道。老師講過,子彈從哪兒進從哪兒出,角度、距離,都能算出來。死者胸口那槍是平著打進去的,不是從上往下,也不是從下往上。如果是走火,槍放在炕上,人蹲在旁邊擦,子彈應該是斜著往上打。平著打進去,說明開槍的時候槍口和胸口是平的。那就是有人拿著槍對著他。」
老趙點點頭:「你一說我就明白了。現場看著沒問題,細想全是漏洞。」
老趙把煙抽完,掐滅,說:「你這在哈爾濱沒白學。」
陸衛東沒說話。他想起培訓時老師講彈道檢驗,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彈道圖,說:「子彈不會撒謊。它走過的路,留下的痕跡,就是真相。」那時候他坐在教室里記筆記,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那把獵槍,槍托上箍著一圈鐵絲。老劉用了很多年,捨不得扔。他大概沒想到,最後是這把槍要了他的命。
陸衛東把煙抽完,掐滅,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灶房裡有動靜,鍋碗輕輕碰撞的聲音。老三趴在炕上畫畫,聽見門響抬起頭,喊了一聲「爸」,又低下頭繼續畫。老四抱著貓湊過來,仰著小臉問:「爸,壞人抓到了?」陸衛東說:「抓到了。」老四點點頭,抱著貓跑了。老五在地上追貓,追得滿屋跑,撞在門框上,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
陸衛東把棉襖脫了,掛在門後。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說:「飯好了,洗手吃飯。」他去洗了手,坐到炕沿上。老三還在畫,老四已經把貓放下了,爬到他腿上坐著。老五也跑過來,擠在他旁邊。
王淑芬把飯端上來。苞米麵粥,窩頭,炒白菜。老三放下筆,過來吃飯。老四一邊吃一邊說話,說今天跟貓玩了什麼,說老三畫了什麼,說老五又摔了一跤。
吃完飯,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老三又趴回去畫畫了,老四抱著貓打哈欠。王淑芬收拾完碗筷,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問:「案子結了?」陸衛東說:「結了。」她沒再問。
陸衛東把煙抽完,掐滅,站起來走到炕邊,看了看老三新畫的畫。一朵蘭花,旁邊寫著「陸秀蘭畫」四個字,比之前寫得工整了些。他說:「畫得不錯。」老三抬起頭,笑得眼睛彎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