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從沈老師家回來之後,畫得更起勁了。
以前她畫葉子,現在她畫花。沈老師說,蘭花的花瓣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要像月牙彎著,薄薄的,透著光。老三不太懂什麼叫「透著光」,但她記住了「像月牙」。她把月亮畫了十來遍,畫到後來,老四說:「月亮都被你畫成豆角了。」老三不理她。
她又畫花瓣。畫了一堆,都不像。老四趴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畫的這不是花,是葉子。」老三愣住了,看看自己畫的,又看看沈老師畫的,才發現確實不對——沈老師畫的花瓣是寬寬的,有點圓,邊上卷著,她畫的花瓣又細又長,跟葉子差不多。
她嘆了口氣,把那張紙放到旁邊,重新拿了一張。老四說:「你又重畫?」老三說:「畫錯了。」老四說:「錯了改過來不就行了,非得重畫?」老三沒理她,繼續畫。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說:「吃飯了。」老三應了一聲,手裡沒停。王淑芬又叫了一遍,她才放下筆。
吃完飯,她又趴回去畫了。老四抱著貓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抱著貓睡了。
星期六早上,老三照例起了個大早。她把這一星期畫的畫一張一張翻過去,挑出最好的一張,小心地折好。然後她穿上衣裳,坐在炕沿上等著。
陸衛東起來的時候,她已經等了快一個鐘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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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飯就去。」他說。
老三點點頭,跑去幫王淑芬端飯。
吃完飯,陸衛東穿上棉襖,老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這回老四沒問她,還在被窩裡睡著。
路上還是冷,風比上次還大。老三走得飛快,陸衛東在後面跟著,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覺得她長大了不少。過了鐵路道口,穿過那片平房區,遠遠看見造紙廠的煙囪。
到了那棵歪脖子榆樹底下,老三站住了,回頭看了陸衛東一眼。陸衛東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沈老師站在門口,這回比前兩次都乾淨——頭髮梳過了,鬍子刮過了,舊棉襖雖然還是那件,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他低頭看見老三,臉上有了點笑模樣,雖然很淡,但比前一次自然多了。
「來了?進來吧。」
老三跟著他進屋,爬上那把椅子,腳懸在半空。她把那張折好的紙遞過去。
沈老師接過來,展開,鋪在桌上。他看了很久,老三坐在椅子上,腳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這朵花,」沈老師指著花瓣,「你畫了幾遍?」
老三小聲說:「畫了一堆,幾十張吧,就這張還行。」
沈老師點點頭,沒說話。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朵蘭花的原畫,鋪在桌上,又拿出一張白紙,放在老三面前。
「今天不畫花了,」他說,「畫葉子。」
老三愣了一下,說:「葉子我畫過了。」
沈老師說:「再畫。」
老三拿起筆,畫了一片葉子,細細長長的。沈老師看了看,說:「再畫。」她又畫了一片,比剛才那片彎一點。沈老師說:「再畫。」她畫了一片又一片,畫了七八片,手都酸了。沈老師把筆拿過去,在紙上畫了一片葉子,又從葉根畫了一筆,葉尖微微翹起。
「蘭花葉子,不是直著長的,」他說,「是從根里長出來的,往外伸,伸到一半,風一吹,就彎了。你畫的葉子,是貼在地上的。」
老三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點點頭。她接過筆,又畫。這回她試著讓葉子從根部往外伸,畫到一半,手腕輕輕一轉,葉子彎了。沈老師看了看,沒說話,把那張紙收起來,換了一張新的。
「再畫。」
老三畫了一片又一片,畫到第五片的時候,沈老師說:「停。」他把那張紙拿起來,放在窗台上,讓光透過來。紙很薄,光從背面照過來,葉子的線條清清楚楚。
「你看,」沈老師說,「這片葉子,從根到尖,有粗有細。這個地方,」他指著葉子中間,「最寬。到這兒,」他指著葉尖,「最細。這才是活的葉子。」
老三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沈老師把紙放回桌上,說:「今天就畫葉子。畫好了,下星期教你畫花。」
老三點點頭,拿起筆,繼續畫。陸衛東站在門口,看著她一筆一筆地畫,不急不躁,心裡忽然有點感慨。這丫頭平時安安靜靜的,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做起事來,比誰都認真。
快到中午的時候,沈老師站起來,說:「行了,今天就到這兒。」
老三放下筆,把畫好的葉子一張一張摞好,小心地折起來,揣進懷裡。她跳下椅子,給沈老師鞠了一躬,說:「謝謝老師。」
沈老師擺擺手,說:「回去多練。」
陸衛東說:「沈老師,去家裡吃個飯吧。」
沈老師猶豫了一下,說:「不了,下午廠里還有活。」
陸衛東沒勉強,帶著老三走了。路上,老三忽然說:「爸,沈老師畫的葉子,跟真的似的。」
陸衛東說:「嗯。」
老三說:「我什麼時候能畫成那樣?」
陸衛東說:「多畫幾年就行。」
老三想了想,說:「那我就多畫幾年。」
回到家,老四從炕上跳下來,跑到老三跟前,問:「老師說你畫得咋樣?」老三沒理她,爬上炕,把懷裡的畫紙掏出來,一張一張鋪開,自己看了一遍,又折好,壓在枕頭底下。老四跟著她轉,問這問那,老三一句都不答。老四急了,說:「你倒是說呀!」老三說:「老師說讓我畫葉子。」老四說:「你不是畫過葉子嗎?」老三說:「跟以前畫的不一樣。」老四還想問,老三已經拿出鉛筆,鋪開紙,開始畫了。
老四癟癟嘴,抱著貓蹲到一邊去了。
王淑芬從灶房出來,看見老三又在畫,說:「歇會兒吧,剛回來。」老三頭也不抬,說:「不累。」
王淑芬看了陸衛東一眼,陸衛東搖搖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老三畫到很晚。煤油燈照著她的手,照著紙上那些細細長長的葉子。她畫了一張又一張,都不滿意,放在旁邊,再畫。王淑芬催了兩回,她嘴上應著,手裡不停。
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看著她。老四早就睡了,貓也睡了,老大老二也睡了。
「該睡了。」他說。
老三說:「再畫一張。」
陸衛東沒再催,又點上一支煙。
老三畫完那張,看了看,放到旁邊,又拿了一張新的。陸衛東說:「說好了再畫一張。」老三愣了一下,看看手裡的筆,看看紙,慢慢放下。
「爸,」她鑽進被窩,聲音小小的,「沈老師今天教我的葉子,跟以前不一樣。」
陸衛東說:「怎麼不一樣?」
老三想了想,說:「以前畫的葉子,是死的。今天學的,是活的。」
陸衛東沒說話,把她踢開的被子掖好。
老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一會兒就睡著了。
陸衛東把燈吹滅,躺下來。
他閉上眼睛,想著老三說的那句話:「以前畫的葉子是死的,今天學的是活的。」
一個十歲的孩子,懂什麼叫死,什麼叫活?但她就是懂了。也許沈老師說得對,她看東西,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