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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拜師

  一個星期過得很快。老三天天趴在炕上畫那朵蘭花,畫了一張又一張,紙用掉了十幾張,鉛筆削了一根又一根。老四說她畫瘋了,老大老二說她魔怔了,王淑芬心疼紙,說再這麼畫下去,供銷社的紙都要被你買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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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不聽,還是畫。

  到了第六天晚上,她把所有畫過的紙攤在炕上,一張一張看,挑出一張最好的,小心地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爸,」她鑽進被窩,聲音小小的,「明天去看老師嗎?」

  陸衛東說:「去。」

  老三在被窩裡笑了,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起來的時候,老三已經穿好了衣裳,坐在炕沿上等著。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是王淑芬用大人的舊衣裳改的,袖口接了一截,顏色不太一樣。頭髮扎了兩條小辮,用紅頭繩繫著,是王淑芬早上給她扎的。老四還窩在被子裡,抱著貓,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說:「你穿這麼整齊幹啥?」老三沒理她。

  王淑芬從灶房出來,手裡拿著兩個窩頭,用布包了,塞給老三。「路上吃。別餓著。」

  老三接過窩頭,揣進懷裡。

  陸衛東穿上棉襖,戴上帽子,推開門。外頭冷得很,天空中飄著雪花。老三跟在後面,走幾步回頭看看,又跟上來。陸衛東拉著她的手。

  路上沒什麼人。過了鐵路道口,又穿過那片平房區,遠遠就看見造紙廠的煙囪,冒著黃白色的煙。老三沒來過這邊,東張西望的,什麼都新鮮。她看見鐵軌上停著一列貨車,問:「爸,那是拉啥的?」陸衛東說:「拉煤的。」她又看見路邊的電線桿子,問:「爸,那上面是啥?」陸衛東說:「電線。」老三點點頭,不問了。

  走到那片平房,陸衛東在那棵歪脖子榆樹底下停住了。門還是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門縫裡塞著舊報紙。他敲了敲門。

  裡頭沒動靜。他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沈老師站在門口。他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髮亂蓬蓬的,眼窩深陷,臉色發灰。看見陸衛東,他愣了一下,又看見他身後的小丫頭,又愣了一下。

  「來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陸衛東說:「來了。這是我閨女,秀蘭。」

  老三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看著沈老師,有點怯。沈老師也看著她,一大一小對視了幾秒。老三忽然說:「老師好。」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老師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側身讓開,說:「進來吧。」

  屋裡還是老樣子,冷,暗,一股霉味。桌上攤著紙和筆,擺得整整齊齊,跟上次一樣。

  老三站在門口,四下看了看。她看見牆上糊的報紙,看見牆角堆的紙和書,看見桌上那些鉛筆和毛筆。她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沈老師走到桌邊,把扣著的畫翻過去,放在床上。他拉了拉椅子,說:「坐吧。」

  老三看看陸衛東。陸衛東點點頭。老三走過去,爬上椅子,坐好了。椅子有點高,她的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

  沈老師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老三也看著他。

  「畫帶來了嗎?」沈老師問。

  老三從懷裡掏出那張折好的紙,雙手遞過去。沈老師接過來,展開,鋪在桌上。他看了很久,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老三坐在椅子上,腳懸在半空,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他的手。

  沈老師把那朵蘭花的原畫拿出來,並排放在一起。沈老師指著原畫上的一片葉子,說:「你看這片葉子,從哪兒起筆,到哪兒收筆。再看你畫的。」

  老三低頭看自己的畫,又看原畫,看了好一會兒,小聲說:「我的葉子太粗了。」

  沈老師沒說話,拿起一支鉛筆,在紙上畫了一片葉子。他的手指粗大,骨節突出,虎口上全是老繭,但拿起筆來,那些粗笨的手指忽然就活了。筆尖在紙上輕輕滑過,葉子從無到有,舒展開來,像是在風裡晃了一下。

  老三看呆了。

  沈老師把筆遞給她,說:「你試試。」

  老三接過筆,手有點抖。她在紙上畫了一片葉子,比剛才畫的好了些,但還是不夠細。沈老師看了看,沒說好不好,只說:「再畫。」

  老三又畫了一片。沈老師說:「再畫。」老三畫了一片又一片,畫了七八片,手不抖了,葉子也細了。沈老師把筆拿過去,在紙上又畫了一片,說:「你看這片葉子的尖,往哪邊彎。你畫的葉子,都往一個方向。蘭花長在風裡,風從哪邊來,葉子就往哪邊倒。你看原畫,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直著。這才像活的。」

  老三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點點頭。她接過筆,又畫。這回她畫了五片葉子,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直著。

  沈老師看了,嘴角動了動,沒笑,但眼神里的那層冰霜,好像化了一點。

  陸衛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點熱。他悄悄退到門口,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屋裡爐子快滅了,冷得不行,但他沒進去添柴,怕打擾他們。

  老三畫了半個多鐘頭,畫滿了一張紙。沈老師把紙拿起來,看了看,說:「比上次好。下次來,畫花。」

  老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老師,下次什麼時候來?」

  沈老師愣了一下。他看著老三,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說:「下個星期。」

  老三笑了。她跳下椅子,給沈老師鞠了一躬,說:「謝謝老師。」

  沈老師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陸衛東把煙掐滅,走進來,說:「沈老師,走吧,去家裡吃頓飯。」

  沈老師愣了一下,擺擺手,說:「不用,不用。」

  陸衛東說:「秀蘭她媽燉了酸菜,去認認門。走吧。」

  沈老師還要推辭,老三跑過去,拉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臉說:「老師,去吧。我媽燉的酸菜可好吃了。」

  沈老師低頭看著她,又看看陸衛東,猶豫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三個人出了門。老三走在中間,一隻手拉著陸衛東,一隻手拉著沈老師。沈老師的手有點僵,攥得不太緊,但她沒鬆開。

  路上,老三嘰嘰喳喳的,一會兒問這個,一會兒問那個。沈老師話不多,但每句都答。老三問:「老師,你畫的那朵花,是啥花?」沈老師說:「蘭花。」老三說:「蘭花長啥樣?」沈老師說:「夏天的時候,山上就有。細細的葉子,淡綠色的花,不顯眼,但香味很清。」老三說:「我見過嗎?」沈老師說:「你還小,可能沒見過。」老三說:「那你帶我去看。」沈老師愣了一下,沒接話。

  到家的時候,王淑芬正在灶台邊忙活。她看見沈老師,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擦擦手,說:「沈老師來了?快坐,飯馬上好。」

  老四從炕上跳下來,光著腳跑到門口,仰著頭看沈老師。沈老師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老四說:「你就是教我姐畫畫的老師?」沈老師點點頭。老四說:「你會畫貓嗎?」沈老師說:「會。」老四眼睛一亮,轉身就跑,把黑貓抱過來,舉到沈老師面前:「那你畫它!」黑貓被舉得不耐煩,掙了一下,跳到地上跑了。老四追出去,屋裡又熱鬧起來。

  沈老師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有點手足無措。陸衛東拉過一把椅子,說:「坐。」他坐下,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飯端上來了。酸菜燉粉條,白菜炒肉片,苞米麵粥,窩頭。沈老師端著碗,手有點抖。他夾了一筷子酸菜,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王淑芬說:「沈老師,多吃點。」

  沈老師點點頭,又夾了一筷子。他吃得慢,但一直沒停。老四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說:「老師,你咋這麼瘦?」王淑芬瞪了她一眼,老四縮縮脖子,不說話了。

  吃完飯,沈老師站起來要走。老三拉著他的衣角,說:「老師,下個星期你還來嗎?」沈老師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來。」老三笑了,鬆開手。

  陸衛東送他到門口。沈老師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看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聽見裡頭嘰嘰喳喳的笑聲,站了很久。

  「陸科長,」他說,聲音很低,「謝謝你。」

  陸衛東說:「謝啥。你教我閨女畫畫,該我謝你。」

  沈老師搖搖頭,沒再說話,轉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陸衛東站在門口,看著他瘦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風很冷,月亮很亮。

  他轉身進屋。屋裡暖烘烘的,老三已經在炕上鋪開紙,拿著鉛筆,開始畫今天學的葉子。老四抱著貓在旁邊看,老五在地上追貓,老大老二在寫作業。

  王淑芬在灶台邊收拾碗筷,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那個沈老師,人挺好的。」

  陸衛東說:「嗯。」

  他坐下,點上一支煙,看著老三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