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紙廠在南邊,走路要半個多小時。陸衛東吃過早飯就出了門,天陰沉沉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往前走。過了鐵路道口,又穿過一片平房區,遠遠就看見造紙廠的煙囪,冒著黃白色的煙,被風一吹就散了。
小魏說的那片平房在廠子後頭,一排溜土坯房,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塑料布,跟他在富拉爾基見過的那些村子差不多。陸衛東找了一會兒,在一棵歪脖子榆樹底下找到了沈老師住的那間。門是木頭的,關不嚴實,門縫裡塞著舊報紙擋風。
他敲了敲門。裡頭沒動靜。他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顴骨高,眼窩深,頭髮亂蓬蓬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眯著眼睛看陸衛東,眼神里有警惕,也有點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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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
陸衛東說:「沈老師?」
那人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說:「你找錯人了。這裡沒有老師。」
陸衛東說:「你是從省城畫院來的吧?姓沈?」
沈老師的臉色變了變。他把門又開大了一點,上下打量陸衛東一番。陸衛東穿著警服,戴著警帽,站在門口,身後是灰濛濛的天。
「公安?」沈老師的聲音有點緊,「什麼事?」
陸衛東說:「別緊張。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閨女想學畫畫,聽人說你會畫,來看看。」
沈老師愣住了。他盯著陸衛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他說:「公安同志,你開玩笑吧?我這樣的人,哪能教畫畫?」
陸衛東說:「你以前不是畫院的嗎?」
沈老師不說話了。他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揉皺了的煙,抽出一支,手有點抖,劃了幾根火柴才點著。他抽了一口,咳嗽了兩聲,說:「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現在就是個造紙廠扛麻袋的。畫畫?早就不畫了。」
陸衛東說:「為什麼?」
沈老師又笑了,笑得比剛才還苦:「公安同志,你不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
陸衛東沒說話。他當然知道。小魏說了,畫了些不該畫的。前幾年的事。
沈老師抽著煙,也不說話。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門板嘎吱嘎吱響。
陸衛東說:「我閨女今年十歲,照著小人書畫,畫得像模像樣的。沒人教,怕走歪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指點指點她?」
沈老師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說:「你就不怕惹麻煩?敢跟我這種人扯上關係。」
陸衛東說:「我閨女想學畫畫,我給她找個老師。有什麼麻煩的?」
沈老師低下頭,把煙抽完,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他說:「你進來吧。」
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摞紙和幾本書。爐子快滅了,只透出一點暗紅,屋裡冷得像冰窖。牆上糊著報紙,有的地方都翹起來了。桌上攤著一沓紙,鉛筆、毛筆、墨水瓶,擺得整整齊齊。紙上有畫,畫了一半的人像,是個女人,圓臉,大眼睛,笑著。筆觸細膩,跟小人書上的完全不一樣,活靈活現的。
陸衛東多看了兩眼。沈老師走過去,把畫翻過去,扣在桌上。
「隨便坐吧。」他說,自己坐到床沿上。
陸衛東沒坐,站著看牆上的報紙。有一張是去年的《人民日報》,頭版登著粉碎「四人幫」的消息。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說:「沈老師,我閨女叫秀蘭,今年十歲。這是她畫的。」
他從懷裡掏出老三昨晚畫的那張畫,遞過去。畫的是他們兩個人的那張。
沈老師接過來,低頭看。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畫上輕輕摸了摸。畫紙是供銷社買的那種白報紙,有點糙,鉛筆線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畫的人很認真。大的那個帽子上畫了紅五星,小的那個嘴角翹著,在笑。
「這是你閨女畫的?」他問。
陸衛東說:「嗯。照著小人書畫的。畫了好幾張,就這張最好。」
沈老師點點頭,把畫還給他,說:「有點意思。線條雖然不准,但人物有神。你這孩子,有天賦。」
陸衛東說:「那你願不願意教?」
沈老師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幅扣著的畫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扣回去。他在屋裡走了兩步,走到窗邊,掀開塑料布的一角往外看。外面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公安同志,」他背對著陸衛東,聲音很低,「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嗎?」
陸衛東說:「知道一點。」
沈老師說:「我畫了些不該畫的東西。前幾年,有人舉報我,說我的畫有反動內容。我被批鬥,被下放,老婆跟我離了婚,孩子也不認我。到了這兒,造紙廠的人看我像看特務,沒人跟我說話。我扛了五年麻袋,手指頭都變形了,拿筆都拿不穩。」
他把手伸出來。那雙手瘦骨嶙峋,指節粗大,虎口和指腹上有厚厚的老繭,是扛麻袋磨出來的。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塊疤,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
「你看看這雙手,」他說,「還能畫畫嗎?」
陸衛東看了一眼,沒說話。
沈老師把手縮回去,揣進口袋裡。他說:「你走吧。我教不了。」
陸衛東說:「沈老師,我閨女不是要學成畫家。她就是喜歡,想找人指點指點。你要是怕惹麻煩,我們不聲張。一個星期來一回,或者你去我們家,不讓人知道。」
沈老師轉過身,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光,一閃又滅了。他搖搖頭,說:「你不懂。我這種人,誰沾上誰倒霉。你一個公安,更不該跟我扯上關係。」
陸衛東說:「我閨女想學畫畫,我給她找個老師。就這麼簡單。」
沈老師看著他,很久沒說話。屋裡很安靜,只有爐子裡的火偶爾噼啪一聲。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冷颼颼的。
過了好一會兒,沈老師忽然說:「你閨女叫什麼?」
陸衛東說:「秀蘭。陸秀蘭。」
沈老師點點頭,走到桌邊,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面畫著一朵蘭花,寥寥幾筆,但看著就有一股神韻。
他把紙遞給陸衛東,說:「這個給你閨女。讓她照著畫。下個星期,你把畫帶來我看看。」
陸衛東接過紙,看了看那朵蘭花,又看了看沈老師。沈老師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
陸衛東把紙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裡,說:「謝謝沈老師。」
沈老師沒回頭。
陸衛東推門出去。風灌進來,屋裡更冷了。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是門關上的聲音。
回到家,老三正在炕上畫畫。她趴在炕桌上,手裡攥著鉛筆,面前攤著白報紙,畫得認真。老四抱著貓在旁邊看,老大老二寫作業,老五在地上追貓,小花貓跳到柜子頂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三抬起頭,看見陸衛東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繼續畫。
陸衛東走過去,在炕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張畫著蘭花的紙,放在她面前。
老三愣住了。她放下鉛筆,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蘭花畫在紙的中間,筆觸很輕,墨跡已經有點褪色了。她的小手指輕輕摸著那些線條,不敢用力,像怕摸壞了。
「爸,這是誰畫的?」她小聲問。
陸衛東說:「一個老師。他讓你照著畫,下個星期畫好了給他看。」
老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老師?什麼老師?」
陸衛東說:「會畫畫的老師。你好好畫,畫好了,他教你。」
老三點點頭,趴回炕桌上,拿起鉛筆,又看了看那張蘭花,開始畫。
王淑芬從灶房出來,看見老三又趴在桌上畫,說:「歇會兒吧,畫了一上午了。」
老三頭也不抬,說:「不累。」
王淑芬看了陸衛東一眼,陸衛東搖搖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老三畫到很晚。煤油燈照著她的手,照著紙上歪歪扭扭的蘭花。她畫了一張又一張,都不滿意,用橡皮擦掉,再畫。其他孩子早就睡了,貓也睡了。王淑芬催了兩回,她嘴上應著,手裡不停。
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看著她。
「該睡了。」他說。
老三說:「再畫一張。」
陸衛東沒再催,又點上一支煙。
過了好一會兒,老三放下鉛筆,把畫舉起來看了看。蘭花畫得還不像,但比前面畫的好多了。她笑了笑,把畫小心地收好,鑽進被窩。
「爸,」她小聲說,「那個老師,畫畫的真好看。」
陸衛東說:「嗯。」
老三說:「我以後也能畫那麼好嗎?」
陸衛東說:「能。」
老三在被窩裡笑了,翻了個身,一會兒就睡著了。
陸衛東把燈吹滅,躺下來。
他想起沈老師那雙手。瘦骨嶙峋,指節粗大,全是老繭。那雙手以前拿畫筆,現在卻在扛麻袋。
他又想起桌上那幅畫了一半的女人像。圓臉,大眼睛,笑著。那是誰?他老婆?他孩子?
他把眼睛閉上。
下個星期,帶老三去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