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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龍江

  天沒亮,陸衛東就起來了。王淑芬還在睡,孩子們也睡著。他輕手輕腳地穿上衣裳,在灶台邊抓了兩個涼饅頭,揣進懷裡,推門出去。老趙已經在車裡等著了,發動機嗡嗡響著,排氣管冒著白霧。

  「走吧。」陸衛東上車,關上門。

  天還是黑的,車燈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發酸。老趙開得不快,路上有冰,方向盤得把得死死的。陸衛東靠在座位上,把饅頭掰開,遞了一半給老趙。兩人就著涼水吃了,誰也沒說話。

  到龍江縣城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縣政府的大院門開著,門口有個老頭在掃雪,掃帚刷刷的。陸衛東下了車,跺跺腳上的雪,往裡走。

  宣傳科在二樓,門開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在擦桌子。陸衛東亮出證件,說明來意。女人姓周,是宣傳科的幹事,說話利索,辦事也利索。她翻了翻柜子,找出一個本子,攤在桌上。

  「這是今年的先進個人名單。縣裡評的,各行各業的都有。」陸衛東接過本子,一頁一頁翻。先進個人不少,有工廠的,有學校的,有供銷社的,有衛生院的。獎品一欄寫著:搪瓷缸子、筆記本、毛巾。

  他問:「今年沒發鋼筆?」

  周幹事說:「沒有。鋼筆是前年發的,那年經費多。這兩年經費緊,就發缸子了。」

  陸衛東說:「前年的鋼筆上刻的是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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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幹事想了想,說:「獎給先進個人,一九七五。」

  陸衛東點點頭,又問:「今年的先進個人,有沒有人額外發過鋼筆?比如特別優秀的,或者從別的渠道弄到的?」

  周幹事搖頭:「沒有。都是統一發的,一樣的東西。」

  陸衛東把那本名單又翻了一遍。富拉爾基公社今年有三個人得獎,就是名單上那三個——劉文書、小趙、孫醫生。獎品都一樣,缸子、本子、毛巾,沒有鋼筆。

  從縣政府出來,他站在台階上,點上一支煙。老趙跟出來,問:「怎麼樣?」

  「鋼筆不是縣裡發的。」

  老趙皺起眉頭:「那會是哪兒發的?公社自己發的?」

  陸衛東說:「公社前年發的鋼筆,刻的是1975。今年發的缸子,刻的是1976。咱們撿的那支筆,刻的是1976,但又不是今年的獎品。」

  老趙說:「會不會是有人自己刻上去的?」

  陸衛東沒說話。他把煙抽完,掐滅,說:「走,去供銷社。」

  龍江縣供銷社在街對面,是縣城最大的門市部。陸衛東進去,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問有沒有英雄牌鋼筆。售貨員從玻璃櫃裡拿出幾支,擺在櫃檯上。黑色的,跟現場那支一模一樣,但筆帽上沒有刻字。

  「這種鋼筆,能刻字嗎?」陸衛東問。

  售貨員說:「能。刻字要去刻字鋪,文化街有一家,老張頭刻了一輩子字。」

  陸衛東和老趙又去了文化街。刻字鋪在一條窄巷子裡,門臉很小,要不是門口掛著一塊「刻字」的木牌,根本看不出來。推門進去,一股墨汁和木頭屑的味道。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刻章,手穩得很。

  陸衛東把鋼筆遞過去:「師傅,這上面的字,是您刻的嗎?」

  老張頭接過筆,眯著眼睛看了看,又拿放大鏡照了照,說:「是我刻的。」

  陸衛東心裡一跳:「您確定?」

  老張頭指著筆帽上的字:「你看這個『先』字,這一撇,我手抖了一下,比別的深。還有這個『年』字,最後一筆,我習慣往上挑。刻了一輩子字,每個人的手勁習慣不一樣,騙不了人。」

  陸衛東說:「什麼時候刻的?」

  老張頭想了一會說:「今年開春。三四月份吧。」

  陸衛東說:「誰拿來刻的?」

  老張頭摘下老花鏡,看著陸衛東:「同志,這人犯了什麼事?」

  陸衛東沒回答。

  老張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個年輕人,三十來歲,白白淨淨的,說話輕聲細語。說是得了先進個人,發了一支鋼筆,但筆帽上沒刻字,讓我給刻上。我記得清楚,那天還下著雨,他打著傘來的,傘上印著『龍江縣衛生院』幾個字。」

  陸衛東的手微微攥緊了。白白淨淨,輕聲細語——和孫醫生對上了。

  他說:「那人長什麼樣?」

  老張頭說:「中等個,不胖不瘦,戴副眼鏡。穿一件藍大衣,挺乾淨的。」

  陸衛東說:「他有沒有說在哪兒工作?」

  老張頭說:「說了,衛生院。我還問他,衛生院也評先進?他說評,年年評。」

  陸衛東和老趙對視了一眼。

  從刻字鋪出來,陸衛東站在巷子口,又點上一支煙。老趙在旁邊說:「孫醫生。他對咱們撒謊了,他說他今年得的先進個人,獎品是缸子和本子,沒說有鋼筆。」

  陸衛東說:「他說的也沒錯。發的是缸子和本子,鋼筆是他自己買的,找人刻了字。」

  老趙說:「那也不算撒謊吧?」

  陸衛東沒回答。他把煙抽完,掐滅,說:「回富拉爾基。」

  車往回開。路上,老趙說:「陸科長,那支鋼筆,能說明什麼?他自己買支鋼筆,刻上字,也不是什麼大事。」

  陸衛東說:「說明他想讓別人以為他得了先進個人,發了鋼筆。為什麼?」

  老趙愣了一下。

  陸衛東說:「他需要那支鋼筆來證明什麼。給誰看?王翠花。」

  車裡安靜了。

  到富拉爾基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陸衛東沒去衛生院,先去了公社。他找到劉文書,問他要前年的那支鋼筆。

  劉文書從家裡拿來一支黑色的英雄鋼筆,筆帽上刻著「獎給先進個人,1975」。陸衛東看了看,說借用幾天,用完還給他。。

  陸衛東站在公社院子裡,把兩支筆放在一起比。刻著1975的那支,字跡工整,像是機器刻的。刻著1976的那支,字跡稍微有點歪,「先」字那一撇特別深——老張頭說的。

  他把筆收好,對老趙說:「去衛生院。」

  到衛生院的時候,天快黑了。衛生院的院子裡沒人,值班室的燈亮著。陸衛東推門進去,孫醫生正坐在桌邊看書,見他們進來,站起來,臉上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樣子。

  「孫醫生,又打擾了。」陸衛東坐下。

  孫醫生給他倒了杯水,問:「有什麼事?」

  陸衛東把那支鋼筆放在桌上。孫醫生看了一眼,臉色沒變。

  陸衛東說:「這支筆,你認識嗎?」

  孫醫生拿起來看了看,說:「認識。是我的筆。前陣子丟了,一直沒找到。你們在哪兒撿到的?」

  陸衛東說:「王翠花的屍體旁邊。」

  孫醫生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幾秒,他把筆放下,聲音有點緊:「那不可能。我的筆早就丟了,十幾天前就丟了。」

  陸衛東說:「你在哪兒丟的?」

  孫醫生說:「在衛生院。我放在桌上,出去了一趟,回來就沒了。」

  陸衛東說:「你報案了嗎?」

  孫醫生張了張嘴,沒說話。

  陸衛東說:「你說筆丟了十幾天,但你剛才問我在哪兒撿到的,我說在王翠花屍體旁邊,你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驚訝,而是解釋。」

  孫醫生的臉白了。

  陸衛東說:「你怎麼知道王翠花死了?她的身份一直沒有公開,村里人只知道老李家的媳婦沒了,不知道名字。你剛才聽見王翠花三個字,一點都不意外。」

  孫醫生低著頭,不說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

  老趙站在門口,把門堵住了。

  陸衛東說:「孫醫生,你二十八號晚上在哪兒?」

  孫醫生說:「在值班。」

  陸衛東說:「誰證明?」

  孫醫生不說話。

  陸衛東把那本筆記本拿出來,翻到那一頁,放在他面前。「這幾行字,是你寫的嗎?」

  孫醫生低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陸衛東說:「那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這些字跡跟你的筆跡這麼像?」

  孫醫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陸衛東說:「你去找她,她告訴你她懷孕了。你怕事情敗露,怕你的工作、你的先進個人、你的一切都沒了。你們吵起來,你動了手。」

  孫醫生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不是……不是那樣……」

  陸衛東等著。

  孫醫生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裡,聲音悶悶的:「我沒有殺她……我去的時候,她已經……已經死了……」

  陸衛東心裡一跳。

  孫醫生抬起頭,眼淚流下來:「我二十八號晚上去找她,門開著,她躺在炕上,已經沒氣了。我嚇壞了,不知道怎麼辦。我看見她臉上的傷,就知道……就知道是誰幹的……」

  陸衛東說:「誰幹的?」

  孫醫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陸衛東說:「孫醫生,你要是知道什麼,現在說出來。包庇兇手,也是犯罪。」

  孫醫生沉默了很長時間。屋裡只有爐子裡的火噼啪響著。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屋裡全靠一盞煤油燈照著,昏黃昏黃的。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她男人……李德福。他根本沒去大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