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去富拉爾基查了兩天,帶回來一份名單。
名單上寫著七個人,都是富拉爾基近三年得過「先進個人」稱號的。有公社幹部,有學校老師,有供銷社的售貨員,有糧站的會計,有衛生院的醫生。陸衛東一個一個看過去,把今年得獎的、能去縣城開會的、年紀在三十到四十之間的挑出來——鋼筆上刻的是1976年,那是今年的獎品。去年、前年得獎的人,手裡拿的是往年的獎品,鋼筆上刻的是1975年或者1974年。
他翻了兩遍名單,今年得獎的一共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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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公社的文書,姓劉,三十二歲,今年春天得的先進個人,經常去縣城開會。老婆在娘家住,不常回來。
一個是供銷社的售貨員,姓趙,二十八歲,今年夏天得的先進個人,也去過縣城開會。剛結婚,還沒孩子,老婆在供銷社當臨時工。
一個是衛生院的醫生,姓孫,三十歲,今年秋天得的先進個人,沒結婚,一個人住。
陸衛東把這三個人的名字記下來,又把那支鋼筆拿出來看。筆是英雄牌的,上海產的,市面上不多見。筆帽上的字是刻上去的:「獎給先進個人,1976年。」字跡清晰,刻得工整,是公社或者縣裡統一發的獎品。
他把小張叫來,問:「鋼筆上的指紋查了嗎?」
小張說:「查了。只有一個人的指紋,是死者的。兇手的指紋沒有留下。」
陸衛東點點頭。他早就料到會這樣。兇手既然能把鋼筆掉在現場,說明他慌亂,但不至於連指紋都不擦。沒留下指紋,反而說明他擦過了——或者戴了手套。
他又問:「筆上還有什麼?」
小張說:「筆尖有點歪,像是摔過。筆桿上有一道劃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別的沒了。」
陸衛東把鋼筆收好,站起來,對老趙說:「走,再去一趟富拉爾基。」
這回他們沒去靠山屯,直接去了公社。
公社文書姓劉,是個瘦高個,戴著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陸衛東問他認不認識王翠花,他說不認識。
陸衛東說:「你去靠山屯下過鄉嗎?」
劉文書說:「去過。今年春天去過一次,統計春播面積。」
陸衛東說:「見過王翠花嗎?」
劉文書想了想,說:「名字不記得了,但靠山屯我認識的人不多,也許見過,記不清了。」
陸衛東說:「你今年得的先進個人,獎品是什麼?」
劉文書愣了一下,說:「一個搪瓷缸子,還有一個筆記本。怎麼了?」
陸衛東說:「沒發鋼筆?」
劉文書說:「沒有。今年的先進個人,發的都是搪瓷缸子和筆記本。鋼筆是前年發的,去年開始就不發了。」
陸衛東心裡一動。鋼筆是前年發的?那鋼筆上刻著1976年,怎麼會是前年?他問:「你確定?」
劉文書說:「確定。我前年也得過一次先進個人,那次發的就是鋼筆。去年和今年發的都是搪瓷缸子。」
陸衛東說:「你前年的鋼筆還在嗎?」
劉文書說:「在。我放在家裡,不怎麼用。」
陸衛東點點頭,沒再問。
第二個是供銷社的售貨員,姓趙。小趙圓臉,看著挺老實。陸衛東問他認不認識王翠花,他說不認識。
陸衛東說:「你去靠山屯下過鄉嗎?」
小趙說:「去過。供銷社收雞蛋、收山貨,靠山屯我去過不少回。」
陸衛東說:「見過王翠花嗎?」
小趙說:「翠花?老李家的媳婦?見過。她來供銷社買過東西,我記得。」
陸衛東說:「你今年得的先進個人,獎品是什麼?」
小趙說:「搪瓷缸子,還有一個筆記本。」
陸衛東說:「發鋼筆了嗎?」
小趙搖搖頭:「沒有。聽說是前年發過鋼筆,這兩年都不發了。」
陸衛東記下來。
第三個是衛生院的孫醫生。孫醫生年輕,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大褂,說話輕聲細語。
陸衛東問他認不認識王翠花,他說認識。
陸衛東說:「怎麼認識的?」
孫醫生說:「她來衛生院看過病。今年秋天,她說頭疼,我給看過。」
陸衛東說:「她來過幾次?」
孫醫生想了想,說:「兩三次吧。記不清了。」
陸衛東說:「你今年得的先進個人,獎品是什麼?」
孫醫生說:「搪瓷缸子和筆記本。」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獎給先進個人,1976年」。又拿出一個筆記本,紅色塑料皮,也是今年發的。
陸衛東看了看搪瓷缸子,問:「你前年得過先進個人嗎?」
孫醫生說:「沒有。我前年才調來,不夠格。」
陸衛東說:「你有鋼筆嗎?」
孫醫生愣了一下,說:「有。我自己買的。」
陸衛東說:「能看看嗎?」
孫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鋼筆,黑色的,英雄牌,筆帽上沒有刻字,是普通的那種。
陸衛東接過來看了看,還給他。
從衛生院出來,老趙問:「陸科長,劉文書說前年發的才是鋼筆,可咱們那支筆上刻的是1976年,這是怎麼回事?」
陸衛東沒回答。他站在衛生院門口,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橘紅,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再去一趟靠山屯。」他說。
這回他們沒找孫支書,直接去了王翠花家隔壁那個老太太家。
老太太姓張,七十多了,耳朵有點背,說話得大聲喊。陸衛東問她那個來找王翠花的男人長什麼樣,她想了半天,說:「天黑,看不清。瘦瘦的,個子不矮,走路挺快。」
陸衛東說:「多大年紀?」
張老太太說:「年輕,三十來歲吧。說話輕聲細語的,聽著挺和氣。」
陸衛東又問:「那人來過幾次?」
張老太太說:「好幾次。隔幾天來一趟,待一會兒就走。」
陸衛東說:「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張老太太想了想,說:「二十天前吧。那天晚上下雪,他來了一會兒就走了。」
陸衛東說:「他來的時候,騎自行車嗎?」
張老太太說:「騎。我聽見過車鈴聲。」
陸衛東把這條記下來。
他又去了村東頭另一個鄰居家。那家是個中年婦女,姓王,跟王翠花關係不錯。
王嫂子說:「翠花這個人,不愛說話,但心眼好。她男人走了以後,她一個人在家,怪可憐的。」
陸衛東說:「她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人?」
王嫂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有一次她跟我說,有個幹部對她好,給她買布做衣裳。我問她是誰,她不說。只說那人有本事,能調走,帶她一起走。我當時還勸她,別想那些,人家有老婆,能當真嗎?她不說話,就笑。」
陸衛東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王嫂子說:「秋天吧。收秋之前。」
陸衛東點點頭。
從靠山屯出來,天已經黑了。
老趙說:「陸科長,那支鋼筆的事,我問了公社的人。他們說,前年先進個人發的確實是鋼筆,刻的是1975年。去年開始改成搪瓷缸子了,刻的是1976年。所以今年發的缸子上刻的是1976年,前年的鋼筆上刻的是1975年。」
陸衛東說:「所以咱們撿到的那支鋼筆,不可能是今年的獎品。」
老趙說:「那會是哪年的?」
陸衛東沒說話。
那支鋼筆上刻的是1976年,但今年發的不是鋼筆。那它只能是1976年發的——不是先進個人,是什麼?或者是某個人自己刻上去的?還是說,鋼筆的獎品不是從公社發的,是從別的地方?
他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劉文書說前年發的鋼筆,刻的是1975年。今年發的缸子,刻的是1976年。那刻著1976年的鋼筆,到底是誰的?
車到了局裡,天已經黑透了。陸衛東下了車,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他想起那本筆記本上的字。
那個人有本事,能調走,有家室。他在縣城開會,能帶花布回來。
他站在院子裡,把煙點上一支,慢慢抽著。
老趙從車裡探出頭:「陸科長,明天還去富拉爾基嗎?」
陸衛東說:「去。去縣城。」
老趙愣了一下:「縣城?」
陸衛東說:「鋼筆上刻的是1976年。今年的先進個人不發鋼筆,那鋼筆就不是從公社發的。可能是從縣裡發的。得去查查,今年縣裡發過什麼獎品。」
老趙點點頭。
陸衛東掐滅煙,往辦公室走。
案子還沒破,他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