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拉回市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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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法醫連夜驗屍,陸衛東沒回去,在辦公室等著。他泡了一缸子濃茶,點上一支煙,把現場拍的照片攤在桌上,一張一張看。
小劉也沒走,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個筆記本,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想說話又不敢。小陳和老趙回去了,明天一早再來。
快到半夜的時候,劉法醫推門進來了。他摘下口罩,臉色不太好,手裡拿著幾張寫滿字的紙。
「驗完了。」他說,把報告遞給陸衛東,「死者女性,年齡二十八到三十二歲,身高一米六二,體態偏瘦。死亡時間大概在三天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號晚上。」
陸衛東接過報告,一頁一頁看。
「死因是機械性窒息,」劉法醫說,「脖子上的掐痕是致命傷。兇手用雙手掐住她的脖子,持續了大概三到五分鐘。臉上的傷是死後造成的,用鈍器砸的,大概砸了七八下。顱骨多處骨折,面部毀損嚴重。」
陸衛東說:「兇器能判斷嗎?」
劉法醫搖搖頭:「太碎了,判斷不出來。可能是錘子,可能是石頭,也可能是別的什麼硬物。但有一點——兇器不大,單手就能握住。砸痕的寬度大概五到六厘米,長度不一。」
陸衛東點點頭。
「還有,」劉法醫說,「死者手腕上的勒痕,是麻繩留下的。繩子大概一厘米粗,綁得不算緊,但時間長了,勒痕還是留下了。」
陸衛東說:「她死之前被捆過?」
劉法醫說:「捆過,但掙脫了。手腕上的勒痕有磨損,皮膚有擦傷,說明她掙扎過。但脖子上的掐痕沒有掙扎的痕跡——她是先被控制住,然後被掐死的。」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問:「還有什麼?」
劉法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根頭髮。
「死者指甲縫裡提取的。不是她自己的頭髮,是別人的。黑色,短髮,有點粗,男人的可能性大。」
陸衛東接過來看了看,遞給小劉:「留好,以後也許用得上。」
小劉接過去,在本子上記下來。
劉法醫又說:「死者胃裡沒什麼東西,只有一點苞米麵粥和鹹菜,消化了大半。說明她死之前四五個小時吃過飯,大概是晚飯時間。」
陸衛東說:「那天是二十八號,周三。農村人晚飯吃得早,五六點鐘。」
劉法醫點點頭。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上一支煙。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還有一個事,」劉法醫猶豫了一下,「死者懷孕了。」
陸衛東猛地轉過身。
「大概兩個月,剛成型。」劉法醫說,「胎兒的血型是B型,死者是A型。」
陸衛東盯著他。
劉法醫說:「這意味著什麼,你清楚。」
陸衛東當然清楚。A型血的母親和B型血的胎兒,父親不可能是O型血——他必須是B型或者AB型。如果死者的丈夫是O型血,那這個孩子就不是他的。
但這些都是後話。現在連死者是誰都不知道,丈夫是誰更不知道,這個信息暫時只能留著。
「先確認死者身份。」陸衛東說,「找到她丈夫再說。」
劉法醫點點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富拉爾基派出所來了消息。死者的身份確認了,是靠山屯老李家的媳婦,叫王翠花,二十九歲,娘家是鄰村的。丈夫叫李德福,在大慶油田打工,已經通知了,正在往回趕。
陸衛東帶著小劉、小陳、老趙去了靠山屯。
去的時候是白天,村子看得清楚。幾十戶人家擠在一片窪地里,土坯房挨著土坯房,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雪積了半尺厚,沒人掃,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支書姓孫,已經在村口等著了,把他們領到王翠花家。是間土坯房,門鎖著,窗戶關著,院裡的柴火垛上落了厚厚的雪。
陸衛東讓老趙在村里轉轉,問問鄰居。他自己帶著小劉和小陳進了屋。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炕上疊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灶台上有一口鍋,鍋里還有半鍋剩粥,已經凍住了。柜子里有衣裳,男女都有,疊得整整齊齊。炕柜上有個小鏡子,鏡子上夾著一張黑白照片,是個年輕女人,圓臉,大眼睛,笑著。
陸衛東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很久。
小劉在旁邊翻柜子,翻出一個筆記本。本子是那種硬殼的,封面是紅色的塑料皮,印著「工作手冊」四個字。
「陸科長,您看這個。」
陸衛東接過來,翻開。前面幾頁記的是工分,誰家多少工分,換了多少錢,記得清清楚楚。翻到後面,字跡變了,不再是工分,而是一些零碎的句子。
「今天他去縣城開會,回來給我帶了塊花布。」
「他說等他調走,帶我一起走。」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德福要回來了。」
陸衛東把那幾頁看了好幾遍。
小劉站在旁邊,小聲說:「陸科長,這個『他』是誰?」
陸衛東沒回答,把筆記本裝進證物袋,遞給小陳。「帶回去,讓技術科看看有沒有線索。」
老趙從外面回來了,臉凍得通紅,搓著手說:「問了幾家鄰居,都說王翠花這個人老實,不愛出門,跟村里人來往不多。她男人走了以後,她更不愛出門了。」
陸衛東說:「有沒有人見過陌生人來她家?」
老趙說:「有一個。隔壁老太太說,有時候晚上有個男的來找她,天黑,看不清臉。聽聲音像是本地人,年紀不大。」
陸衛東說:「多久來一次?」
老趙說:「說不準。有時候隔幾天,有時候隔十天半個月。最近一次,大概是二十天前。」
陸衛東點點頭。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四下看了看。王翠花家的院牆不高,隔壁就是那個老太太家。院牆拐角處,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幹光禿禿的,枝椏上落著雪。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樹底下有一小片雪,比別的地方薄,像是被人踩過。
他讓小張過來拍照。
回到局裡,已經是下午了。李德福也從大慶趕回來了。他三十多歲,黑瘦,手上全是老繭,站在審訊室里,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陸衛東讓他坐下,倒了杯水。
「你最後一次見你媳婦是什麼時候?」
李德福說:「上個月十五號。我走之前,在家待了兩天。」
陸衛東說:「你們感情怎麼樣?」
李德福低著頭,半天才說:「還行。」
陸衛東說:「你走之後,有沒有跟她通過信?」
李德福說:「寫過兩封信。她回了一封,說家裡都好,讓我別惦記。」
陸衛東把筆記本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放在他面前。「這上面的字,是你媳婦寫的嗎?」
李德福看了一眼,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了。
陸衛東等他平靜了一會兒,說:「你媳婦懷孕了,你知道嗎?」
李德福愣住了,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懷孕了?」
陸衛東說:「兩個月。」
李德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攥著杯子,指節發白。
陸衛東說:「孩子是你的嗎?」
李德福沒說話。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聲音沙啞:「不是。」
陸衛東說:「你怎麼知道?」
李德福說:「我……我身子有問題。結婚五年了,一直沒孩子。去年去醫院查過,大夫說我……我不能生。」
他把臉埋在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陸衛東沒說話,等他自己平復。
過了好一會兒,李德福抬起頭,眼睛通紅。「那個人是誰?你們查到了嗎?」
陸衛東說:「我們正在查。你有沒有懷疑的人?」
李德福想了想,說:「沒有。她不愛出門,也不愛跟人來往。我實在想不出是誰。」
陸衛東說:「你二十八號晚上在哪兒?」
李德福說:「在大慶。工地上,跟工友一起。好幾個人能證明。」
陸衛東點點頭。
他讓小陳帶李德福去驗血。結果很快出來了——O型。
胎兒的血型是B型。母親是A型。父親不可能是O型。
孩子不是李德福的。
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筆記本翻開,看那些零碎的句子。
去縣城開會。能帶花布回來。能調走。在本地不是一般人。
他把筆記本放下,拿起那支鋼筆。筆帽上刻著:「獎給先進個人,1976年。」
先進個人。
他把老趙叫來:「去查查富拉爾基這幾年得過先進個人的人。公社、學校、供銷社、糧站、衛生院,都查。重點關注能去縣城開會的,年輕的,男的。」
老趙點點頭,走了。
陸衛東站在窗邊,點上一支煙。
那個「他」現在在哪兒?他知道王翠花死了嗎?他知道那支鋼筆丟了嗎?
他掐滅煙,轉身回桌邊,繼續看卷宗。
案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