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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周老頭的錢

  從哈爾濱培訓回來之後,陸衛東一直想找個機會把學到的東西用上。

  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這麼快。

  周老頭的案子,在局裡掛了快一個月了。三百多塊錢,一個退休工人攢了五年的養老錢,說沒就沒了。李隊長親自帶隊查過,老韓也查過,隊裡其他人也跟著跑過,愣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陸衛東把卷宗調出來,一頁一頁看。

  現場勘查記錄:門鎖被撬,屋裡翻得很亂,櫃門敞開,抽屜扣在地上,被褥掀得到處都是。技術科提取了幾枚腳印,解放鞋,四十二碼。但那種鞋滿大街都是,光靠鞋印沒用。

  走訪記錄:李隊長帶著人把周老頭家周圍幾十戶人家全問遍了,沒有目擊證人。周老頭的兒子在部隊,兒媳婦帶著孫子在鄉下,他一個人住,平時來往的人不多。

  嫌疑排查記錄:老韓把那一片有前科的人全篩了一遍,找了七八個人問話,都沒有確鑿證據。有兩個人在案發那晚說不清去向,但沒有贓物,沒有證人,光憑懷疑抓不了人。

  李隊長在那份記錄上批了六個字:線索不足,暫緩。

  陸衛東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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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在哈爾濱培訓時老師說過的話:「有些案子破不了,不是案子難,是思路沒打開。現場就擺在那兒,證據就在那兒,你換一個角度去看,可能就看見了。」

  他把卷宗放下,站起來往外走。

  叫上小李一起去現場。

  周老頭家門口的警戒線早撤了,老頭一個人坐在屋裡,無精打采的。看見陸衛東和小李來,他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陸衛東說:「周師傅您好,我們再看看現場。」

  周老頭點點頭,讓到一邊。

  陸衛東在屋裡轉了一圈。櫃門關著,抽屜也插回去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跟卷宗里的照片完全是兩個樣子。

  他蹲下來,看門鎖。鎖已經換了,新的,亮鋥鋥的。他問:「鎖什麼時候換的?」

  周老頭說:「案發第二天就換了。原來的鎖被撬壞了,沒法用。」

  陸衛東點點頭。

  他又看了看窗戶。窗戶關著,玻璃完好。他問:「那天晚上,窗戶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

  周老頭說:「關著的。我睡覺都關窗。」

  陸衛東說:「你睡覺之前,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周老頭說:「沒有。和平常一樣。」

  陸衛東說:「你再想想。那天晚上,有沒有什麼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聲音、味道、光線,什麼都行。」

  周老頭想了半天,忽然說:「有。那天晚上,我好像聞到一股煙味。」

  陸衛東心裡一動:「煙味?什麼煙?」

  周老頭說:「就是抽菸的那種煙味。我平時不抽菸,聞著挺明顯的。我還以為是誰在外面抽菸,沒在意。」

  陸衛東說:「幾點鐘?」

  周老頭說:「八九點鐘吧。天黑了。」

  陸衛東把這個記下來。

  他又問:「你以前那個同事,來借錢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周老頭說:「趙德發。在機務段開過火車,後來調走了。」

  陸衛東說:「他那天來的時候,抽菸嗎?」

  周老頭想了想,說:「抽。他坐在那兒說話的時候,抽了好幾根。」

  陸衛東點點頭。

  從周老頭家出來,他沒回局裡,直接去了機務段。

  機務段的人認識他,沒多問,直接帶他去查檔案。趙德發的檔案還在,厚厚一摞。陸衛東一頁一頁翻,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住了。

  那是一份處分記錄:七三年,趙德發因偷盜廠里的銅線被開除。記錄後面附了一份當時的調查材料,裡面有一句話:「現場提取菸頭數枚,經查系趙德發常抽的『握手』牌香菸。」

  陸衛東把那句話看了三遍。

  握手牌。東北煙,勁兒大,味兒沖。

  他想起周老頭說的「一股煙味」,想起周老頭說趙德發那天來的時候抽菸。

  接下來幾天,他開始查趙德發的下落。

  這個人三年前被開除後就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老韓查過,沒查到。李隊長也查過,也沒查到。

  陸衛東換了個思路。他沒去查趙德發本人,而是去查趙德發的親戚。

  檔案里寫著,趙德發有個姐姐,嫁到嫩江邊上的一個村子。那個村子偏僻得很,一般人不會去。

  陸衛東帶著人摸過去,找到那戶人家時,天已經快黑了。那是一個獨門獨院,土坯房,牆皮剝落,院子裡堆著柴火垛。門口蹲著一條狗,看見生人,汪汪叫著撲過來。

  趙德發不在。他姐姐說,他偶爾來住幾天,但最近沒來。

  陸衛東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柴火垛旁邊有一個菸頭,他撿起來看了看,握手牌。

  他把菸頭裝進口袋,沒說什麼,走了。

  回到局裡,他把菸頭交給小張。小張看了看,說:「這種煙到處都有,不能當證據。」

  陸衛東說:「我知道。但可以留著。」

  接下來又查了幾天,還是沒有趙德發的下落。這人像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老韓說:「老陸,這人可能跑出省了。」

  李隊長也說:「要不先放一放?」

  陸衛東說:「再等等。」

  他想起培訓時老師講的一個案例:一個小縣城發生盜竊案,查了半年沒線索,後來辦案人員去現場復勘,在牆角的磚縫裡發現一枚菸頭,上面有清晰的牙齒印,通過牙印比對鎖定了嫌疑人。

  菸頭,牙齒印。

  他把那個菸頭拿出來,看了又看。菸嘴上確實有幾個淺淺的印子,像是牙齒咬過的。

  他去找小張。

  小張看了半天,說:「這印子太淺了,提取不出來。」

  陸衛東說:「如果能找到趙德發本人,讓他再抽一根煙,對比一下呢?」

  小張說:「那得先找到他。」

  陸衛東沒說話。

  又過了幾天,轉機來了。

  有個在嫩江邊上打魚的老頭來報案,說在河灘上發現一具屍體。陸衛東帶人趕過去,屍體已經泡得發脹了,但臉還能依稀認出來。

  是趙德發。

  經過法醫檢驗,死亡時間是十幾天前,死因是溺水。身上沒有傷痕,沒有搏鬥痕跡,應該是喝醉了掉河裡淹死的。

  陸衛東站在河灘上,看著那具屍體,半天沒說話。

  老韓在旁邊說:「這下線索斷了。」

  陸衛東說:「不一定。」

  他把趙德發的口袋翻了一遍。口袋裡有一個揉皺的煙盒,握手牌。還有幾張濕透了的錢,泡得都快爛了。

  他把那些錢小心地拿出來,一張一張看。有一張十塊的,邊角上有幾個模糊的字,用鉛筆寫的:「周……」

  陸衛東把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周老頭說的話:「我攢了五年,準備給孫子娶媳婦用的。」

  他把錢收好,讓人把屍體拉回去。

  回到局裡,他把那張十塊錢拿給周老頭看。周老頭只看了一眼,眼淚就下來了。

  「是我的,」他說,「我在上面寫的字,怕跟別的錢弄混了。」

  案子破了。

  人死了,錢追回來幾張,其他的沒了。

  周老頭拿著那幾張濕透的錢,手一直在抖。他拉著陸衛東的手,嘴裡反反覆覆就是那幾個字:「謝謝……謝謝……」

  陸衛東說:「周師傅,人已經死了,錢也只能追回這幾張。你……」

  周老頭搖搖頭,說:「人死了,錢沒了,但我知道是誰了。我知道了,心裡就踏實了。」

  陸衛東沒說話。

  送走周老頭,老韓問他:「你怎麼知道趙德發是兇手?」

  陸衛東說:「我不知道。只是懷疑。」

  老韓說:「就因為那根菸頭?」

  陸衛東說:「因為好幾樣。周老頭聞到煙味,趙德發抽菸。趙德發去過周老頭家,知道錢藏在哪兒。趙德發有前科,缺錢。所有線索都指向他,但沒有一樣能當證據。」

  老韓說:「要不是他淹死了,這案子還破不了。」

  陸衛東說:「是。」

  老韓看著他,忽然說:「你去哈爾濱學的東西,就是這個?」

  陸衛東說:「學的是思路。把那些看起來沒用的線索串起來,換一個角度去看。」

  老韓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那根菸頭拿出來看了很久。

  案子破了,但不是他破的。是趙德發自己死了,把答案送到了他面前。

  他把菸頭收好,放到了證物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白。

  他想,這案子要是沒破,周老頭會等多久?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以後辦案子,要多看幾眼,多想幾步。

  有些東西,就在那兒,只是你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