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胸口停了一拍。
李玄一把推開周強，單膝跪到張遠身側。
「都散開三米，保持通風！」
周強踉蹌半步，臉上先是惱火，等看清李玄手上的動作，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李玄沒有抬頭。
「誰有計時器？」
「我有！」
剛才跑去等急救車的男生不在，最前排一名女生慌忙舉起手機。
「打開，報時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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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心肺復甦？」
周圍沒人出聲。
李玄抬手把張遠的身體側過來，毛巾墊在臉邊。張遠嘴裡還有沒咳乾淨的嘔吐物，混著白沫堵在唇角。
「別圍著，別拍。」
他用毛巾快速清理口鼻，又托住下頜檢查口腔。
張遠的牙關已經鬆開，舌頭沒有咬住。李玄確認呼吸道暫時通暢，立刻把人平放回跑道。
「武裝帶解開。」
周強愣了一下。
「我來？」
「快。」
周強跪下去，手忙腳亂地扯開張遠腰間的武裝帶。剛才他還嫌李玄頂撞命令，此刻連帶子扣在哪兒都摸了兩次。
李玄抬手將張遠的領口拉松。
「衣服不用脫，別耽誤時間。」
他兩根手指壓在張遠頸側，停了不到兩秒，臉色徹底沉下去。
脈搏沒了。
「計時。」
「一點十七分二十秒。」
李玄雙手交疊，掌根落在張遠胸骨中下段。
手臂繃直。
第一按下去時，李玄右肩的舊傷像被硬生生撕開。
負重越野時被背包壓出的疼還沒退，現在整條手臂都像浸進滾燙的砂石里。肩骨深處那道舊傷被牽動，疼得他指節輕顫。
他沒有換手。
「一，二，三，四……」
每一次按壓，力量都透過手臂落向胸口。
節奏又快又穩。
跑道邊的學生起初聽不清，後來不知是誰跟著數了起來。
「八，九，十……」
周強盯著李玄的動作，後背的汗把迷彩服浸出一片深色。
他見過軍訓有人暈倒。
也見過校醫掐人中、餵糖水。
可眼前這個學生，根本不像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李玄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
手掌位置穩，肩肘垂直，按壓深度和回彈間隔像卡著秒表。張遠每次胸口下陷，他便立刻鬆開，讓胸腔重新回彈。
不是蠻力。
是從生死線上磨出來的熟練。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李玄停下半秒，側頭確認張遠口鼻。
沒有有效呼吸。
他重新開始按壓。
「繼續報。」
女生聲音發抖。
「一點十七分五十秒。」
「穩住。」
李玄說。
不知道是在說女生，還是在說張遠。
右肩又傳來一陣更狠的痛。
他掌根略微偏了一下，周強立刻看見他額角的汗往下淌。李玄的右臂肌肉繃得很緊，迷彩服袖口被汗水浸透，手臂卻始終沒有離開位置。
周強嘴唇發乾。
「李玄，你肩膀……」
「閉嘴，數數。」
周強一怔。
他接過女生的手機，盯著屏幕上的秒數。
「一分鐘。」
周圍靜得只剩按壓聲。
有個男生攥著水壺，指節勒得發緊。
「玄哥，他會醒嗎？」
李玄沒回答。
救人時最怕別人問能不能活。
能做的只有繼續做。
他壓下去，再鬆開。
右肩疼得幾乎失去知覺，手臂卻仍舊穩。曾經在野外訓練里，班長按著他的肩告訴他，救人時別怕疼，怕的是你停下以後，躺著的人再也等不到下一次按壓。
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毫無徵兆地從記憶里閃過。
李玄牙關咬緊。
「別睡。」
他低聲說。
「張遠，聽見就回來。」
「一點十八分四十秒！」
周強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李玄沒有停。
周圍的新生也不再慌亂。
有人站在外圍，張開手臂擋住想靠近的人。有人主動跑去操場門口，接替那名等急救車的同學。剛才拿毛巾的女生蹲在旁邊，臉色發白，卻始終把備用毛巾攥在手裡。
三排的人第一次明白，李玄為什麼總能在最亂的時候站得那麼穩。
他不是不怕。
是他沒把怕留給自己。
「兩分鐘。」
周強報出時間時，聲音很輕。
李玄掌根再次壓下。
右肩猛地一陣刺痛，像有根燒紅的鋼針從肩胛穿過去。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左手卻立刻壓住右手手背，將力量重新送回去。
周強看得眼皮直跳。
「換我來！」
「你會嗎？」
周強僵住。
「我……」
「不會就別碰。」
李玄繼續按壓。
「給校醫讓路。」
白色藥箱終於出現在跑道邊。
校醫一路跑來，剛要擠進去，看到李玄的手法後先停住了。
「按多久了？」
「兩分十秒。無自主呼吸，無有效脈搏。」
李玄語速平穩。
「之前有抽搐和嘔吐，口腔已清理，武裝帶已松。」
校醫的神色立刻嚴肅。
「繼續按，我準備設備。」
他打開急救包，取出簡易面罩和監測儀。
李玄沒有因為醫生到了便鬆手。
監測貼片貼上去，儀器發出短促的提示音。
校醫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發沉。
「繼續！」
「一點十九分二十秒。」
周強盯著時間，手掌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出發前，自己故意加重訓練量時，張遠曾抬手報告過身體不舒服。
當時他只說了一句。
跑不動就跑不動，少找藉口。
現在張遠躺在地上，李玄替他搶命。
而他這個教官，什麼都做不了。
「李玄。」
周強嗓子發啞。
「救回來，我……」
「別說話。」
李玄打斷他。
「留點力氣，等會兒跟學校解釋。」
周強的臉一下失了血色。
這句話沒有罵人。
卻比任何責罵都重。
「兩分四十秒！」
李玄最後一次壓下。
張遠的胸口猛地彈了一下。
他側頭咳出一口濁氣，身體劇烈抽動，隨後狠狠倒抽了一口氣。
「咳——」
聲音不大。
落在操場上，卻像炸開了一道悶雷。
校醫迅速接手，扶正面罩檢查呼吸。監測儀上的曲線重新跳動，雖還雜亂，卻不再是一條沉下去的直線。
「心跳恢復了！」
校醫抬頭喊道。
三排先是一靜。
緊接著，歡呼聲衝上操場。
「醒了！」
「玄哥救回來了！」
「太好了！」
有人激動得抬手擦臉，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剛才負責計時的女生捂住嘴，眼淚一下掉下來。
李玄沒有起身慶祝。
他仍跪在地上，確認張遠的呼吸漸漸穩定，才緩緩把手收回來。
右臂垂下時，肩頭像被人用刀剜開。
他把手藏到身後，指尖在掌心掐了一下。
校醫忙著給張遠吸氧，抽空朝李玄點頭。
「處置很及時。再晚一會兒，後果難說。」
李玄站起身，腿因為長時間發力有些發麻。
「人交給您了。」
「你等等，肩膀是不是傷了？」
「舊傷，不礙事。」
李玄往後退開。
三排的學生圍上來，又怕碰到他，只能隔著半步站著。
「玄哥。」
「別喊這麼大聲。」
李玄揉了揉耳朵。
「病人剛喘上氣，別又被你們嚇回去。」
有人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
周強還坐在地上。
他望著李玄，臉上的倨傲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個他想壓垮的退伍學生，背著全排跑完三公里，又在生死邊緣把張遠拉了回來。
李玄沒等他開口，轉身讓出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