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操場入口處，那名負責等車的男生一路揮著手，把車引到跑道邊。車門拉開，醫護人員提著設備快步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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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醫迎上去，語速很快。
「學生剛恢復心跳，初步判斷是突發性休克，已經吸氧，生命體徵暫時穩定。」
醫護人員立刻接手。
張遠被抬上擔架時，眼皮輕輕動了一下。三排的人全圍在不遠處，沒人敢大聲說話，只看著擔架被推進車廂。
那個剛才差點哭出來的女生往前追了兩步。
「醫生，他會沒事嗎？」
醫護人員一邊固定氧氣面罩，一邊點頭。
「送醫檢查後才能確定。不過急救做得很及時，最危險的時候已經撐過去了。」
女生捂住嘴，肩膀一下鬆了。
救護車關門前，張遠的手指又動了動。
李玄站在跑道邊，右手垂在身側。肩膀里的疼像退潮後留下的礁石，一陣接一陣地硌著骨頭。
他低頭拍去褲腿上的泥。
周強還停在原地。
他看著救護車駛出操場，手裡的哨子被攥得發出細響。平日裡壓得筆直的帽檐歪了些，迷彩服後背濕了一大片。
三排的新生沒有散。
他們看向周強，眼神里沒了剛開始的畏懼，只剩下壓著的火氣。
張遠倒下前，明明報告過不舒服。
周強沒聽。
李玄救人時，周強也攔過。
要不是李玄在，張遠現在會怎樣，誰都不敢想。
周強往李玄面前走了兩步。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端起教官的架子，最後卻沒能撐住。
「李玄。」
李玄沒抬頭。
「有事？」
周強喉結動了動。
「今天這事，多虧你。」
李玄把最後一點泥拍乾淨。
「人救回來就行。」
「不只是這件事。」
周強臉上的熱意一直燒到耳根。他朝四周看了一眼，三排學生都站著，沒人避開，也沒人裝作沒聽見。
他咬了咬牙。
「負重越野，是我故意加的量。」
隊伍里傳來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周強抬起手，示意安靜。
「有人給了我錢，讓我在軍訓里壓一壓你。讓我把你練趴下，讓你在全排面前下不來台。」
一個男生忍不住開口。
「誰給的錢？」
周強沒有回答，只盯著李玄。
「我收了好處，也以為你就是個仗著404撐腰的刺頭。」
李玄終於抬眼。
「現在呢？」
周強的臉繃得很緊。
「現在我知道了。」
他停了片刻，聲音低下去。
「你不是刺頭。你比我帶過的很多兵都硬。」
李玄沒接這句。
周強繼續說道：「張遠報告不舒服，我沒重視。你要接手急救，我還攔你。真要出了事，我這個教官脫不了責任。」
「你確實脫不了。」
李玄的聲音不重。
周強肩膀一僵。
「訓練可以嚴，標準可以高。可訓練不是拿人命試膽子。」
「我明白。」
「你明白得太晚了。」
周強沒有辯解。
李玄右肩疼得厲害，臉上卻沒露出半分。他越過周強，朝三排學生擺了擺手。
「都別圍著了。張遠需要安靜，咱們也別在這裡給人添亂。」
有人遲疑著問。
「玄哥，今天訓練還繼續嗎？」
李玄看向周強。
這一眼不帶火氣，卻讓周強的背更僵。
周強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隊伍。
「三排全體都有。」
新生們立刻站直。
「原地休整。等校方通知。」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
隊伍里沒有歡呼。
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不是恩賜。
是周強終於承認，自己錯了。
李玄邁開步子，準備離開跑道。
「李玄。」
周強又叫住他。
李玄側過臉。
周強抬手碰了碰帽檐，動作有些生硬，卻仍敬了一個禮。
「以後你就是我帶過最硬的兵。」
李玄看了他兩秒。
「我退伍了。」
周強一怔。
李玄轉回身。
「別把這句話當誇獎。記住今天躺下的是學生，不是你拿來立威的靶子。」
周強的手停在帽檐邊，半天沒有放下。
李玄沒再理他，朝操場出口走去。
三排的人自動給他讓開一條路。
那個一直喊他玄哥的男生想跟上去。
「玄哥，你肩膀真沒事？」
「有事。」
李玄腳步沒停。
男生臉色一緊。
李玄回頭看他。
「餓了。食堂今天要是還有排骨，替我占個位置。」
隊伍里先是一靜，隨後有人笑出了聲。
「有！必須有！」
「給玄哥打兩份！」
「三份吧，他今天救了張遠！」
李玄抬手按了按耳朵。
「小聲點。你們這嗓門，張遠隔著救護車都得被喊醒。」
笑聲散開，操場上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勁，也終於鬆了些。
周強站在原地，看著李玄走遠。
他摸出手機，點開聊天記錄。
最上面是一筆剛到帳不久的轉帳。
三千塊。
備註只有一句。
今天讓他徹底趴下。
周強盯著那行字，手指懸了很久。
接著，他點開退款。
確認。
轉帳退回的提示跳出來。
他沒有停，又敲下一行字，發送給那個從未備註姓名的號碼。
以後別找我惹他。
想了想，他又補上一句。
你不配。
與此同時。
學生會辦公室內，羅啟明端著咖啡，靠在窗邊。
他的手機屏幕亮著。
他等著周強發來消息。
負重三公里，舊傷復發，再加上全排怨氣。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論壇標題。
404老四軍訓逞能，拖累全排。
到時候再找幾個人帶帶節奏，把李玄捧起來的名聲重新踩回泥里。
手機震了一下。
羅啟明臉上露出笑，低頭點開。
下一刻，他的手指停住。
三千塊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對話框裡還有兩句話。
以後別找我惹他。
你不配。
羅啟明盯著屏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周強收了錢。
周強也知道該做什麼。
可現在，這人不但退錢，還敢反過來罵他？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黃毛縮在角落，試探著開口。
「羅哥，是不是那教官沒辦成？」
羅啟明沒有回答。
他端著咖啡的手越來越緊。
杯沿磕在掌心，滾燙的液體灑到手背上，他像沒察覺。
「李玄。」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黃毛不敢出聲。
羅啟明忽然抬手，將咖啡杯狠狠砸向桌面。
砰！
瓷杯炸成碎片。
褐色咖啡濺上文件，順著桌沿滴到地上。
羅啟明盯著滿桌狼藉，胸口起伏不定。
手機屏幕還亮著。
那句你不配，像一記隔著屏幕抽過來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