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孫大頭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陳默!兄弟!在不在家?快出來,出事了!」
孫大頭的聲音,跟打雷似的,在院子裡炸開。
陳默和陳國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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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出什麼事?」陳默嘀咕了一句,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出柴房。
只見孫大頭一臉焦急地站在院子當中,腦門上全是汗,他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就停在門口,連火都沒熄。
「怎麼了,孫哥?火急火燎的。」陳默迎了上去。
「還問我怎麼了!」孫大頭一跺腳,「快跟我去廠里!溫總工他們,碰到大麻煩了!」
一聽是廠里的事,陳默心裡咯噔一下,臉色也嚴肅起來。
「什麼麻煩?」
「我哪兒說得清楚!好像是那個什麼……什麼主軸承的設計,卡住了!溫總工跟幾個老師傅在辦公室里吵了半天了,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讓我來找你,說這事兒只有你能拿主意!」
主軸承?
陳默立刻就明白了。他說的是正在設計的「爭氣一號」C6140車床的主軸承。
這可是車床的心臟,它的精度和耐用性,直接決定了整台工具機的性能。
「走!」
陳默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
陳國富也跟了出來,臉上帶著擔憂:「我跟你們一起去。」
「行,爸,上車!」
三人擠上伏爾加,司機一腳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朝著鎮西的農機修配廠衝去。
路上,孫大頭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
原來,今天上午,溫愛華帶著幾個技術員,把「爭氣一號」車床的設計總圖給拿出來了。
大部分設計都非常成熟,畢竟這些老師傅腦子裡都裝著好幾代工具機的圖紙。
唯獨在主軸承的選擇上,發生了巨大的分歧。
按照國內C6140車床的常規設計,主軸承用的是雙列圓柱滾子軸承,配合推力球軸承。這套方案技術成熟,成本也低。
但溫愛華不滿意。
他認為,既然廠里有頂級的特種鋼材,有頂級的老師傅,又有陳默這樣不計成本支持的老闆,為什麼不一步到位,做到最好?
他提出,要放棄傳統的滾子軸承,改用精度更高、剛性更好的「三點支承」滑動軸承結構。
這種結構,在一些超高精度的進口母機上才能看到,它對材料、加工精度和裝配工藝的要求,都高到了一個變態的程度。
這個提議一出來,立刻就遭到了其他幾位老師傅的反對。
理由很簡單:做不了。
滑動軸承的關鍵,在於軸瓦的材料和加工。那東西不是光有硬度就行,還得有好的耐磨性和儲油性。國內根本沒有成熟的材料和工藝。
萬一搞砸了,不光是浪費材料和時間,整個工具機的心臟就廢了。
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只能把皮球踢給了陳默這個廠長。
聽完孫大頭的敘述,陳默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知道溫愛華的想法。老爺子是想憋著一股勁,造一台能碾壓國內所有同類產品的「爭氣機」。
但其他老師傅的顧慮,也完全在理。
技術上的跨越,不是光有熱情就行的。
車子很快就到了工廠。
還沒進辦公室,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激烈爭論聲。
「老溫,我不是說你的想法不好!是太冒險了!滑動軸承,那是什麼東西?那是給磨床、鏜床用的!咱們這是普通車床,有必要搞那麼複雜嗎?」
「怎麼沒必要?精度就是生命線!用滾子軸承,精度最多到『絲』級,用滑動軸承,我們就有可能做到『微米』級!這是質的飛躍!」溫愛華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
「可萬一失敗了呢?咱們廠現在剛起步,經不起這麼折騰!」
陳默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溫愛華、李師傅、張師傅等幾個核心技術骨幹都在,一個個都面紅耳赤,桌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看到陳默和陳國富進來,爭吵聲才停了下來。
「小陳廠長,你可算來了。」一個負責鑄造的趙師傅看到陳默,像是看到了救星。
溫愛華也轉過頭,看著陳默,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和固執。
「小陳,你來評評理。」
陳默走到那張鋪滿了圖紙的大桌子前,示意大家都坐下。
「溫總工,各位師傅,都別激動,坐下慢慢說。孫哥都跟我講了,是主軸承的事,對吧?」
他拿起那張主軸結構的設計圖,仔細看了起來。
一張是常規的滾子軸承方案,另一張,就是溫愛華畫的那個「三點支承」滑動軸承的草圖。
陳國富也湊了過來,他雖然是鉗工,但對工具機結構也懂。他看了看那張滑動軸承的草圖,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老溫,這個方案,確實……太難了。」他作為陳默的父親,又是廠里的技術骨幹,說話也比較直接,「關鍵是軸瓦,用什麼材料?怎麼加工?這東西要是磨損了,整個主軸就得報廢。」
溫愛華被陳國富這麼一說,臉色漲得通紅,剛想反駁,卻被陳默抬手制止了。
「爸,溫總工,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陳默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讓原本火藥味十足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滾子軸承方案,穩妥,保險,能讓我們按時完成工具機製造,投入生產。這是優點。」
「滑動軸承方案,先進,精度高,能讓我們的『爭氣一號』,一出來就成為國內頂尖。這是目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辦這個廠,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像其他廠一樣,生產一些不好不壞,能用就行的東西嗎?」
他搖了搖頭。
「不是。我們是為了做最好的!是為了讓『江城精工』這四個字,成為一塊金字招牌!」
他的話,讓在場的老師傅們,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溫愛華的眼睛裡,更是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但是,」陳默話鋒一轉,「光有目標和熱情是不夠的,我們得有實現它的辦法。趙師傅和爸的擔心,是對的。滑動軸承方案,最大的難點,就是軸瓦。」
他指著圖紙上的那個環形零件。
「它需要一種特殊的材料,既要有足夠的硬度和強度,來支撐高速旋轉的主軸,又要有一定的『柔性』和『自潤滑性』,來減少磨損。這兩種特性,本身就是矛盾的。」
「對!小陳廠長說到點子上了!」李師傅一拍大腿,「我們以前也試過,用銅合金,用巴氏合金,都不行。銅的太軟,磨損快,巴氏合金雖然耐磨,但強度又不夠,承受不了重切削。」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陳默低著頭,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地敲著,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滑動軸承……自潤滑……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了自己剛弄到手的那本《堪輿匠作要術》。
那本書里,除了風水、建築、機關,還有相當一部分內容,是關於古代精密儀器的製造。
比如,渾天儀,簡儀這些古代的天文觀測設備。
那些設備的轉軸,同樣需要在沒有滾珠軸承的情況下,實現極高的旋轉精度和極低的摩擦力。
古人是怎麼解決的?
他記得書里好像提到過一種特殊的青銅合金配方,以及一種失傳已久的鑄造工藝,叫做「失蠟法」。
用這種方法鑄造出來的青銅件,內部會形成一種特殊的微孔結構,像海綿一樣,可以儲存潤滑油,從而達到「自潤滑」的效果。
而且,那個配方里,除了銅和錫,似乎還加入了幾種非常特殊的金屬元素,使得合金的硬度和韌性,都遠超普通的青銅。
如果……如果把這種古代的技術,用到現代的工具機製造上呢?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大到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但他越想,就越覺得可行。
他有配方,有工藝的理論記載,廠里有頂級的鑄造師傅趙師傅,還有頂級的特種鋼材……
或許,真的可以試一試!
想到這裡,他猛地抬起頭。
「溫總工,各位師傅,」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如果,我們能找到一種特殊的青銅合金,它的硬度接近鋼材,但又具備自潤滑的特性,那滑動軸承的方案,是不是就可行了?」
「那當然!」溫愛華想也不想地說道,「但哪有這種東西?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不,」陳默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天方夜譚。」
「我有辦法。」
「你有辦法?」
溫愛華愣住了,辦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不解。
一種硬度接近鋼材,又具備自潤滑特性的青銅合金?
這東西,別說見了,聽都沒聽說過。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幾十年積累的知識範疇。
「小陳,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李師傅忍不住問道,「這玩意兒,要是真有,那可是世界級的材料了,咱們上哪兒弄去?」
「不是弄,是造。」陳默的語氣異常堅定。
「造?」
這下,連一向對陳默充滿信心的孫大頭都聽懵了。
「兄弟,你沒發燒吧?咱們這是機械廠,不是煉鋼廠,更不是材料研究所啊!還自己造合金?」
陳默沒有理會孫大頭的咋咋呼呼,他的目光,直視著技術總工溫愛華。
他知道,這件事,必須先說服這位技術大拿。
「溫總工,常規的青銅,是銅和錫的合金,對吧?」
「沒錯。」溫愛華點了點頭,雖然不明白陳默要說什麼,但還是順著他的話回答。
「那如果我們改變一下配方呢?在銅和錫的基礎上,再加入一定比例的鉛、鋅,甚至是……銻呢?」
陳默拋出了一個又一個金屬元素。
這些,都是他從《堪輿匠作要術》里那個合金配方中記下來的。
他不能直接說出配方,只能用這種啟發式的方式,來引導他們。
溫愛華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畢竟是搞了一輩子技術的人,腦子轉得飛快。
「鉛可以增加耐磨性,鋅可以提高強度和流動性……但銻?加銻幹什麼?這東西性脆,加進去不是讓合金更容易碎裂嗎?」
「不一定。」陳默搖了搖頭,「任何元素的特性都不是絕對的,關鍵在於比例,以及它們在合金中如何共存。如果通過特殊的熔煉和鑄造工藝,讓銻元素以微小顆粒的形式,均勻地分布在銅錫基體中,它就能起到類似滾珠的作用,極大地降低摩擦係數。同時,鉛的加入,能讓合金在受壓時,表面產生一層極薄的潤滑膜。」
陳默侃侃而談,他說的這些,一半是來自古籍的記載,一半是他結合自己前世的材料學知識進行的推演和解釋。
他不能說得太玄乎,必須用他們能聽懂的現代工業語言來包裝。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的老師傅,包括陳國富在內,都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
什麼微小顆粒,什麼潤滑膜……這些詞,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普通工人的認知。
只有溫愛華,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他雖然也不是專業的材料學家,但他能從陳默的描述中,聽出一種嚴謹的科學邏輯。
「特殊的熔煉和鑄造工藝?你說的是什麼工藝?」溫愛華追問道。
「失蠟法。」陳默吐出了三個字。
「失蠟法?」
這個詞,讓在場的老師傅們都一臉茫然。
但溫愛華和陳國富的臉色,卻猛地一變。
「你是說……古代鑄造青銅器用的那個失蠟法?」陳國富失聲問道。
他雖然不懂具體技術,但這個名詞,他還是聽說過的。那是博物館裡的東西,是老祖宗的玩意兒。
「沒錯。」陳默點了點頭,「我們先用蜂蠟,製作出軸瓦的精確模型。然後在模型外面,用耐火的泥料包裹起來,留出澆築口和排氣口。加熱,讓裡面的蠟融化流出,形成一個中空的模腔。最後,將我們特製的合金溶液,澆築進去。」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關鍵在於,這種工藝,可以讓合金溶液在冷卻凝固的過程中,形成一種特殊的、帶有微孔的內部結構。這些微孔,就像海綿一樣,可以把潤滑油牢牢地『鎖』在裡面。當主軸旋轉時,摩擦產生的熱量和壓力,會讓這些油緩慢地滲出,形成一層油膜,實現自潤滑。」
「嘶——」
溫愛華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被陳默的這個構想,徹底震撼了。
用古代的鑄造工藝,來解決現代工具機的尖端技術難題?
這個想法,太瘋狂了,但也……太天才了!
如果真的能實現,那他們造出來的,將不僅僅是一台工具機,而是一件足以載入工業史冊的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