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陳廠長,」鑄造組的趙師傅猶豫著開口了,他是個老實人,說話很直接,「失蠟法,我只在書上看過,從來沒幹過啊。這東西,對泥料的配比、溫度的控制,要求都太高了,我……我沒把握。」
他的話,也代表了其他人的心聲。
理論聽起來很美好,但現實是,他們誰也沒幹過。
「沒幹過,可以學,可以試。」陳默的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有最好的鑄造師傅,有最好的特種鋼材,現在,我們還有了最好的理論指導。為什麼不敢試一試?」
「我們不搞那麼大,先做一個小的樣品出來。就用我們自己的土爐,先煉一小鍋合金,再用失蠟法,鑄一個小小的軸瓦樣品。然後,我們對它進行測試,測它的硬度,測它的耐磨性,測它的摩擦係數。用數據說話!」
「如果數據證明,這個方案可行,我們就上!如果不行,我們再退回來,用滾子軸承的方案,也耽誤不了幾天時間!」
「各位師傅,敢不敢跟我一起,賭這一把?」
陳默看著他們,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信任。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溫愛華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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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技術總工,是這裡的技術權威,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溫愛華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太冒險了。
但情感,和他作為一個技術人員的驕傲,卻在瘋狂地叫囂著,讓他去試一試。
他這輩子,都在追求技術的極致。現在,一個前所未聞的、通往更高峰的道路,就擺在眼前,他怎麼可能不心動?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干!」
「小陳廠長!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陪你瘋一把!」
「你把那個合金的配方寫給我!把失蠟法的要點告訴我!我親自帶人,去給你試!」
「要是成了,咱們江城精工,就一飛沖天!」
「要是敗了……我這輩子的名聲,就砸在你手裡了!」
老爺子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
陳默也激動地站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紙筆,假裝思索了片刻,然後飛快地寫下了一串數字和化學符號。
銅:85%,錫:8%,鉛:5%,鋅:1.5%,銻:0.5%。
他將寫著配方的紙條,鄭重地遞給了溫愛華。
「溫總工,這是我從一本國外期刊上看到的實驗配方,不一定準,我們可以以此為基礎,進行調整。」他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的藉口。
溫愛華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點了點頭。
「孫大頭!」陳默轉頭對還在發愣的孫大頭喊道,「馬上派人去市里,買最好的蜂蠟,買耐火土!還有,去化工商店,給我買純度最高的金屬銻塊回來!要快!」
「好!好嘞!」孫大頭如夢初醒,抹了把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一場差點讓工廠陷入分裂的危機,就這樣被陳默用一個來自古代的「金手指」,巧妙地化解了。
不但化解了,還把所有人的鬥志,都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峰。
孫大頭的辦事效率,高得驚人。
不到半天時間,陳默需要的蜂蠟、耐火土,還有那塊在1988年屬於稀罕物的金屬銻,就全都送到了廠里。
溫愛華拿到那張寫著神秘配方的紙條後,立刻召集了鑄造組的趙師傅和幾個核心技術員,一頭扎進了辦公室,開始研究具體的實施方案。
而陳默,則趁著這個空檔,回到了自己的「陣地」——家裡的柴房。
「爭氣一號」的難題暫時有了方向,他得抓緊時間,把自己手頭上的活兒給幹了。
——修復那塊瑞士手錶。
他那台凝聚了父子倆心血的「迷你車床」,已經靜靜地立在工作檯上了。
但光有車床還不夠,他還需要一套與之匹配的微型車刀。
這東西,市面上根本買不到,還得自己做。
他從母親的針線笸籮里,找到幾根斷掉的縫衣針。這東西是高碳鋼的,經過淬火處理,硬度極高,是製作微型車刀的絕佳材料。
他點燃一盞酒精燈,將針尖燒紅,然後用一把小錘子,在自製的小鐵砧上,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
他要根據不同的加工需求,鍛造出尖刀、平刀、切槽刀等好幾種不同形狀的刀頭。
這個過程,極其考驗眼力和手上的準頭。
針尖本來就細,燒紅之後更是柔軟,力道稍有不慎,就可能敲斷或者敲變形。
陳默屏氣凝神,每一次落錘,都精準無比。
火光映照著他專注的臉龐,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但他渾然不覺。
在他眼裡,這已經不是在打鐵,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微雕創作。
敲打出大致形狀後,是更關鍵的淬火。
他再次將刀頭燒至櫻桃紅色,然後迅速浸入一小碗冷水中。
「滋啦——」
一陣青煙冒起,刀頭的硬度瞬間達到了頂峰。
最後是開刃。
他找來一塊最細膩的油石,沾上幾滴機油,用手指捏著那比米粒還小的刀頭,在油石上,以來回畫「8」字的手法,進行精細的研磨。
他的動作輕柔而穩定,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一個多小時後,一套閃爍著寒光的微型車刀,就在他手中誕生了。
看著這些凝聚了自己心血的小東西,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了金剛鑽,才能攬瓷器活。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開工了。
……
與此同時,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後院裡,也同樣是熱火朝天。
鑄造組的趙師傅,按照溫愛華的指示,用磚頭和耐火土,臨時砌了一個小小的「沖天爐」。這爐子雖然簡陋,但熔煉一小鍋銅合金,足夠了。
幾個工人正在用鼓風機,呼呼地往爐膛里鼓風,橘紅色的火焰從爐口噴出,將周圍的空氣都烤得扭曲了。
溫愛華和幾個技術員,則圍在一張桌子旁,小心翼翼地處理著一塊黃澄澄的蜂蠟。
他們正按照陳默的指點,用失蠟法製作軸瓦的模具。
溫愛華親自操刀,用一把小刻刀,將那塊蜂蠟,雕刻成一個精確的圓環形狀。他的手很穩,幾十年的技術功底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雕好之後,他們又用更稀的蠟液,在表面反覆塗抹,確保模型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瑕。
「溫總工,這……這簡直比繡花還細緻啊。」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看得咋舌。
「廢話!」溫愛華眼睛都沒抬,「失蠟法,失蠟法,關鍵就在一個『精』字。模型差一絲,鑄出來的東西就差一毫!咱們這是第一次試,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
模型做好後,下一步是製作型殼。
他們將一種由耐火土、石英砂和某種不知名的粘合劑混合而成的泥漿,均勻地塗抹在蠟模的表面。
塗一層,晾乾,再塗一層。
如此反覆了七八次,直到蠟模外面,形成了一個厚厚的、堅硬的泥殼。
這個過程,耗費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夕陽西下,天色漸晚時,那個看起來像個泥疙瘩的型殼,終於製作完成了。
趙師傅那邊,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按照陳默給的配方,將定量的銅、錫、鉛、鋅,甚至還有那塊亮晶晶的金屬銻,都投入了坩堝。
「起爐!」
隨著溫愛華一聲令下,趙師傅用一把長長的鐵鉗,夾起燒得通紅的坩堝,小心翼翼地將那金黃色的、冒著熱氣的合金溶液,緩緩地倒入型殼預留的澆築口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這一爐金黃色的液體,承載了他們太多的希望。
澆築完成,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需要等它自然冷卻,這個過程,急不得。
晚飯時間,溫靜提著一個飯盒,來到了廠里。
她是來給爺爺溫愛華送飯的。
自從她成了廠里的會計,每天來廠里送飯,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她走進後院,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圍著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泥疙瘩,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等待開獎一樣。
「爺爺,你們這是在幹嘛呢?」溫靜好奇地問道。
「哦,小靜來了。」溫愛華回頭看到孫女,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我們在搞個小試驗。」
他接過飯盒,打開一看,是白米飯和一盤炒雞蛋。
「你先吃,別餓著了。」溫靜心疼地說道。
「不急,不急。」溫愛華擺了擺手,眼睛還盯著那個泥疙瘩,「等這寶貝出來,我再吃。」
溫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滿臉不解。
她不知道那個不起眼的泥疙瘩里,藏著什麼寶貝。
她只是看到,包括她爺爺在內的這群老師傅,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期待和緊張。
她又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圍的陳默。
他正和父親陳國富低聲交談著什麼,臉上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平靜。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陳默的這個表情,溫靜原本有些懸著的心,也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她沒有去打擾陳默,只是找了個角落,安靜地站著,默默地陪著他們一起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徹底黑了。
廠里的探照燈打開,將後院照得亮如白晝。
終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溫愛華拿起一把小錘子,走上前去。
「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個已經冷卻的泥疙瘩,輕輕地敲了下去。
「咔嚓——」
堅硬的型殼,應聲裂開。
溫愛華小心翼翼地剝開外層的泥殼,一個還帶著暗紅色澤的金屬圓環,出現在眾人眼前。
成功了!
雖然還看不出具體的性能,但至少,從外觀上看,這次鑄造非常成功。
圓環表面光滑,沒有氣孔和裂紋,尺寸也和當初的蠟模一模一樣。
「快!拿去檢測!」溫愛華激動地喊道。
幾個技術員立刻手忙腳亂地將那個還帶著餘溫的軸瓦樣品,送進了廠里簡陋的實驗室。
接下來,是對它進行一系列的性能測試。
首先是硬度。
王建軍拿出一個手持式的硬度計,在樣品表面用力一壓。
「布氏硬度……320!」
他報出數字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多少?」溫愛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320!溫總工,是320!」
「嘶——」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布氏硬度320是什麼概念?
普通的45號鋼,經過調質處理,硬度也就在250左右。
而他們用銅做出來的這個合金,硬度竟然超過了鋼材!
這簡直是顛覆性的!
「快!測摩擦係數!」溫愛華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們沒有專業的摩擦磨損試驗機,只能用土辦法。
他們將樣品固定在一個台鉗上,用一個打磨過的鋼塊,在上面施加一定的壓力,來回摩擦。
幾分鐘後,他們拿起鋼塊,所有人都驚呆了。
鋼塊的表面,竟然出現了一道清晰的劃痕!
而那個青銅軸瓦的表面,卻依舊光滑如新,甚至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
「我的天……」
趙師傅喃喃自語,「這……這哪裡是銅啊,這簡直是金剛石……」
成功了!
毫無疑問的成功!
他們真的造出了一種硬度超越鋼材,又具備極低摩擦係數的「超級合金」!
後院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老師傅們像孩子一樣,又蹦又跳,互相擁抱。
溫愛華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他一把抓住陳默的手,用力地搖晃著。
「小陳廠長!你……你是個天才!真正的天才!」
陳默微笑著,拍了拍老爺子的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爭氣一號」最關鍵的心臟問題,解決了。
而江城精工機械廠,也擁有了自己獨一無二的、足以傲視全國的核心技術!
溫靜站在不遠處,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心的陳默,看著他臉上那自信而從容的微笑,不由的揚了揚嘴角。
工廠里為了「超級合金」的誕生而陷入狂歡,陳默卻沒有過多地沉浸在這種喜悅中。
他向激動不已的溫愛華交代了幾句後續的測試工作,便悄悄地退了出來。
回到家,夜已經很深了。
李惠珍和陳國富都還沒睡,顯然是在等他。
看到他回來,李惠珍照例是一陣心疼的嘮叨,而陳國富的眼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複雜。
今天廠里發生的一切,對他這個老技術員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他感覺自己幾十年來建立的知識體系,正在被兒子一點一點地顛覆。
陳默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含糊地說試驗很成功,然後就鑽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關上房門,他那台小巧的「弓弦車床」正靜靜地躺在書桌上。
他從一個裝滿酒精的玻璃瓶里,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了一根細如髮絲的鋼針。
這就是他準備用來製作擺輪軸尖的材料,一根經過他精挑細選的、硬度和韌性都絕佳的特種鋼針。
他將鋼針的一端,緊緊地夾在自製的微型卡盤上。
然後,他拿起那把用木條和魚線做成的「弓」,將魚線在增速輪上纏繞一圈。
深吸一口氣,他左手拉動木弓,右手則捏著一把自製的微型尖刀,穩穩地抵在工作檯上。
「嗡——」
隨著弓弦的拉動,增速輪帶動主軸飛速旋轉,那根細小的鋼針,在他的眼前化作了一道模糊的虛影。
開始了。
這是一場在顯微鏡下進行的舞蹈。
陳默的眼睛,幾乎要貼在那個高倍放大鏡上。
在他的視野里,那根鋼針被放大了數百倍,像一根粗壯的鐵棍。
他的右手,捏著車刀,以一種極其緩慢而穩定的速度,向著旋轉的鋼針靠近。
刀尖與鋼針接觸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吱吱」聲響起。
一縷比煙塵還要細微的鋼屑,從刀尖下捲曲著飛出。
這個過程,需要極致的專注和穩定。
手腕不能有絲毫的抖動,呼吸也必須均勻綿長。
任何一點微小的失誤,都可能導致這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鋼針瞬間折斷。
陳默的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整個世界,仿佛都縮小到了放大鏡下的方寸之間。
只有飛速旋轉的鋼針,和那不斷切削的冰冷刀尖。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緩慢。
他先是車出一個大致的圓柱形,然後,開始加工最關鍵的部位——軸肩和軸尖。
這需要用到他自製的切槽刀和成型刀。
他必須在直徑不到0.5毫米的鋼針上,加工出好幾個不同直徑的台階,每一個台階的尺寸誤差,都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的十分之一。
最難的,是兩端的軸尖。
那裡的直徑,只有0.08毫米,而且頂部必須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半球形。
這是整個擺輪的支點,所有的重量和衝擊,都集中在這兩個比針尖還細的點上。
陳默換上了一把最細的成型刀,將呼吸放得更緩,心跳也仿佛慢了下來。
他的手,穩得像一塊磐石。
刀尖,一點一點地,在旋轉的鋼針末端,勾勒出那個完美的弧度。
柴房裡的那台迷你車床,是父子倆智慧的結晶。
而此刻書桌上的這場微觀切削,則是陳默一個人,在前世今生兩種記憶交織下的巔峰獻技。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終於將刀尖移開時,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鬆開卡盤,將那個剛剛加工好的、比一粒米還小的零件,取了下來。
放在一張白紙上,湊到燈下,用放大鏡仔細觀察。
完美的圓柱,清晰的台階,還有那閃爍著寒光的、圓潤的軸尖。
成了!
他成功地用一堆破銅爛鐵,和一雙巧手,復刻出了一個現代精密工業的結晶。
一種巨大的成就感,瞬間充斥了他的內心。
這種感覺,甚至比他賺到幾萬塊錢,還要來得暢快。
他小心地將這個小零件放進一個乾淨的玻璃瓶里,準備明天再進行最後的拋光。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到一陣排山倒海的疲憊襲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凌晨三點。
他幾乎是倒在床上的,連衣服都沒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
第二天,陳默是被一陣「叮叮噹-當」的敲打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天已經大亮了。
聲音是從院子裡的柴房傳來的。
他好奇地走出去,看到父親陳國富,正一個人在柴房裡,搗鼓著那台他們昨天剛做好的迷你車床。
陳國富顯然對這台「新玩具」愛不釋手,他正在給車床的木質底座,塗抹一層清漆,以防潮防變形。
看到陳默出來,陳國富抬起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醒了?鍋里有給你留的早飯。」
陳默總覺得父親今天的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他洗漱完,吃了早飯,就又鑽進了自己的房間。
今天,他要進行最後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拋光。
他從父親的工具箱裡,找到一塊生鏽的鐵塊,用砂紙在上面磨下一些鐵鏽粉末。這,就是最原始的「氧化鐵拋光膏」,也叫「珠寶師的紅粉」。
然後,他找來一小塊皮革,將紅粉塗抹在上面。
他再次啟動了那台迷你車床,將那個小小的擺輪軸尖夾在卡盤上。
這一次,他沒有用車刀,而是用一根削尖的竹籤,蘸上一點紅粉,輕輕地,在那飛速旋轉的軸尖上,進行研磨。
這是一個比車削更加精細、更加熬人的過程。
他需要將軸尖的表面,打磨到鏡面的程度,以最大限度地減少摩擦。
他全神貫注,甚至沒有注意到,他房間的門,被悄悄地推開了一條縫。
陳國富站在門外,透過門縫,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了兒子桌上那台飛速旋轉的迷你車床。
他看到了兒子手裡那根不斷移動的竹籤。
最讓他震驚的,是他看到了兒子正在加工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零件,小到如果不是在高速旋轉,他甚至都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他兒子……竟然在加工這么小的東西?
用他們昨天才做好的那台簡陋的「玩具」?
陳國富感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是個八級鉗工,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兒子所掌握的技藝,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陳國富站在門外,呆立了很久。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進去打擾。
最後,他悄悄地,輕輕地,關上了房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走到院子裡,點上了一根煙,猛吸了一口。
房間裡,陳默對門外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他的眼中,只有那個越來越亮的軸尖。
終於,當他移開竹籤,停下車床時,那個小小的軸尖,在燈光下,反射出了鑽石般璀璨的光芒。
成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這個凝聚了他無數心血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那個玻璃瓶里。
一個完美的,足以媲美原廠品質的擺輪軸尖,在他手中,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