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李惠珍已經給他留了飯。
「又搞到這麼晚?看你這身上弄的,比你爸以前在車間裡還髒。」李惠珍心疼地抱怨著,給他端來熱水洗臉。
陳默嘿嘿一笑,胡亂抹了把臉,就著昏黃的燈光,狼吞虎咽地吃著飯。
吃完飯,他沒有立刻去睡,而是回到了自己那個擴建後的房間。
關上門,他從貼身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小東西。
打開手帕,露出一塊小巧玲瓏的瑞士女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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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周毅教授托他修理的那塊。
他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又從父親的工具箱裡,找出一個修鐘錶用的高倍放大鏡,卡在眼眶上。
湊到燈光下,他小心地打開表後蓋,精巧複雜的機芯瞬間暴露在眼前。
不愧是頂級的瑞士工藝,哪怕是幾十年前的東西,裡面的每一個齒輪、每一根遊絲,都像藝術品一樣。
他用鑷子輕輕撥動機芯,很快就找到了問題所在。
擺輪軸尖,斷了。
修復它,只有兩個辦法。一是找到原廠的替換零件,但這錶停產幾十年了,上哪兒找去?二是……自己親手做一個一模一樣的出來。
陳默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揚。
這活兒,有挑戰。
對他這個曾經修復過無數國寶級精密儀器的頂級考古學家來說,這種挑戰,正對胃口。
但問題是,現在他手裡沒有那些頂級的修復設備。
沒有雷射焊接機,沒有高精度數控車床,甚至連一把像樣的微雕刀都沒有。
「手搓一個擺輪軸尖?」
陳默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有點瘋狂。
他摘下放大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靠在椅子上,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首先,得有材料。得是頂級的彈簧鋼,韌性和硬度都要恰到好處。
其次,得有工具,常規的銼刀、刻刀肯定不行,太大了,得自己做一套微型工具。
最關鍵的,是怎麼在沒有車床的情況下,把一根鋼針加工成精度達到微米級的軸尖。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在一部古籍上看到過的,古代制針匠人製作「毫針」的方法,還有歐洲中世紀的鐘表匠人,在沒有電力的時代,是如何用一種手搖式的「弓弦車床」來加工精密零件的。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里逐漸成型。
「或許……可以自己先造一個微型車床出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立刻翻身下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這是他平時「收破爛」攢下來的各種零碎玩意兒。
鐵片、銅條、廢舊軸承、甚至還有幾根廢棄的自行車輻條。
他在一堆「垃圾」里翻翻揀揀,腦子裡已經開始勾勒那台微型車床的圖紙。
主軸可以用一段打磨過的鋼筋,卡盤可以用銅片自己做一個,動力……就用弓弦。
他越想越興奮,索性也不睡了,找來紙筆,就著昏暗的燈光,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
窗外,夜色漸深,整個陳家小院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陳默的房間裡,還亮著一盞孤燈。
燈光下,一個年輕人正趴在桌上,為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零件,設計著獨一無二的「生產設備」。
這一夜,他幾乎沒怎麼合眼。
第二天早上,李惠珍起床做飯,看到陳默房間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就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散落著一堆畫得亂七八糟的圖紙。
「這孩子,又熬了一宿,這是要幹啥啊?」
李惠珍心疼地搖了搖頭,輕輕給他蓋了條毯子,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陳默是被早飯的香味叫醒的。
他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經過一夜的構思,那台手搖微型車床的設計方案,已經在他腦子裡徹底成型了。
他有信心,用手頭這些破銅爛鐵,造出一台能用的工具來。
吃早飯的時候,陳國富看著兒子布滿血絲的眼睛,皺了皺眉。
「昨晚又沒睡?在廠里累了一天,晚上就好好歇著,別瞎折騰。」
「爸,我沒瞎折騰,我在想點技術上的事。」陳默扒拉著碗裡的粥,含糊地說道。
他沒法跟父親解釋自己要修一塊手錶,更沒法解釋自己要為此先造一台車床。這事兒說出去,估計得被當成神經病。
陳國富也沒多問,他現在對這個兒子,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以前覺得他就是個會倒騰點古董、嘴皮子利索的小年輕,可自從辦了這個廠,看著他把孫大頭那樣的廠長、溫愛華那樣的總工都指揮得團團轉,看著他輕描淡寫地就弄來了那幾塊連自己看了都眼饞的花崗岩平台,陳國富心裡就明白,自己這個兒子,恐怕不是池中之物。
吃完早飯,陳默沒急著去廠里,而是鑽進了院子角落的柴房。
柴房裡,堆著他父親陳國富的一些木工工具,還有一些邊角料。
他要在今天,把那台微型車床給做出來。
他先是找了一塊厚實的硬木板,作為車床的底座。然後,從自己的「百寶箱」里,翻出兩塊大小合適的鐵塊,用銼刀和砂紙仔細打磨平整,作為床頭箱和尾座的基座。
最關鍵的是主軸。
他找到一根廢棄的縫紉機傳動軸,這東西是特種鋼的,硬度和直線度都非常好。他截取了合適的一段,又找了兩個微型滾珠軸承,小心翼翼地安裝在床頭箱的基座上。
接下來是卡盤。
這東西最考驗手藝。他找來一塊厚銅片,用鋼鋸和銼刀,硬是給它加工出了三個可以聯動的爪。雖然簡陋,但夾持一根鋼針,足夠了。
他正幹得起勁,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陳國富端著一碗水走了進來,看到陳默正滿頭大汗地搗鼓著一堆鐵疙瘩,愣了一下。
「你這是……在幹嘛呢?」
陳國富看著兒子面前那一堆零零碎碎的鐵塊、木板,還有幾根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軸,滿臉都是疑惑。
「你這是……在幹嘛呢?做玩具?」
「爸,我做個小工具。」陳默頭也沒抬,正專心致志地用一把小銼刀,打磨著一個銅片零件的邊緣。
他的動作很穩,銼刀在銅片上平穩地移動,發出「沙沙」的輕響,細碎的銅屑簌簌地往下掉。
陳國-富沒說話,就站在旁邊看。
他是個八級鉗工,一輩子都在跟鐵疙瘩打交道,眼光毒得很。
一開始,他還覺得兒子是在瞎胡鬧,可看著看著,他的眼神就變了。
他發現,陳默做的這東西,雖然小,但「五臟俱全」。
底座、床頭、尾座……分明就是一個車床的結構。
而且,兒子加工零件的手法,非常老練,銼刀的握法,身體的姿勢,手腕發力的技巧,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協調和精準。
這可不是瞎胡鬧能做出來的。
尤其是當他看到陳默正在製作的那個三爪卡盤時,他心裡更是吃了一驚。
那銅片不過巴掌大小,陳默卻要在上面加工出三個可以同步移動的卡爪,這其中的精度要求,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你這手藝,跟誰學的?」陳國富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很確定,自己沒教過兒子這些。他自己是鉗工,不是車工,而且他教的,都是大開大合的重工業活兒,跟眼前這種精細得像繡花一樣的玩意兒,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嗨,以前瞎琢磨的。」陳默隨口應了一句,拿起那個剛打磨好的零件,對著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滿意,又拿起銼刀繼續修整。
陳國富的喉結動了動,沒再說話。
他蹲下身,拿起一個陳默剛剛加工好的小零件,湊到眼前仔細看。
那是一個用來固定尾座的螺栓,小得跟顆黃豆似的,但上面的螺紋,卻均勻細密,用指甲輕輕划過,能感覺到清晰的稜角,沒有一絲毛刺。
這……這手藝,比廠里那些四五級的車工,都要強上一截了。
他這個兒子,到底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陳國富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默默地把零件放下,又看了一會兒,轉身從柴房的工具架上,拿下了自己那套寶貝得不行的什錦銼。
那是一套十支裝的德國進口小銼刀,有扁的、圓的、三角的,專門用來加工一些精密的溝槽和孔洞。平時他自己都捨不得用。
他走到陳默身邊,把那套什錦銼往他面前一放。
「用這個,你那個太粗了。」陳國富出聲說道。
有了專業的工具,效率果然高多了。
陳國富也沒走,就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兒子幹活。
看著看著,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陳默在給主軸和尾座頂針定位的時候,只是用眼睛瞄了一下,然後就用卡尺量了量,就開始鑽孔了。
「等等!」陳國富一把按住他的手,「你這樣不行。」
「怎麼了?」陳默停了下來。
「主軸中心和尾座頂針的中心,必須在一條直線上,這叫同軸度。你用眼睛看,用卡尺量,差遠了。到時候車出來的東西,一頭粗一頭細,就是個錐子。」
陳國富站起身,在柴房裡翻找起來,很快就找來一根繃直的墨線,還有他那個精度達到0.02毫米的德國馬爾卡尺。
「來,我教你。」
他先用墨線,在木質底座上彈出一根筆直的基準線。然後,以這條線為基準,精確地測量出床頭箱和尾座的安裝位置,並用鉛筆畫上記號。
「還有你這個尾座,」陳國-富指著陳默做好的那個可以前後移動的部件,「光能量准位置還不行,你得給它加一個導軌,不然一用力,它就偏了。」
說著,他找來兩根廢棄的自行車輻條,用鋼鋸截斷,又用銼刀仔細地修平,然後嵌入底座的木頭裡,做成了兩條簡易的導軌。
這麼一弄,那個小小的尾座在上面移動,果然又平又穩,一點都不會晃動。
陳默知道這些原理,但在具體的實現手法上,還是父親這種幹了一輩子的老鉗工更有經驗。這些「土辦法」,簡單,但有效。
「爸,還是你厲害。」陳默由衷地讚嘆道。
陳國富哼了一聲,嘴角卻幾不可查地向上撇了撇,顯然對兒子的誇獎很受用。
「光嘴上說有啥用,好好學著點。」
接下來的時間,就變成了父子倆的「技術研討會」。
陳默負責提出想法和設計,比如他提出用弓弦和鑽杆來做動力系統,陳國富就負責用他幾十年的經驗,來完善和實現這些想法。
比如,陳國富建議在弓弦和主軸之間,加一個用廢舊自行車飛輪改造的增速輪,這樣可以讓主軸的轉速更高、更穩定。
他還從自己珍藏的一堆「破爛」里,翻出了一個報廢的千分尺測微頭,經過一番巧妙的改造,給車床裝上了一個可以精確控制刀具進給量的「微調手輪」。
父子倆一個敢想,一個敢幹,配合得天衣無縫。
李惠珍做好午飯,來柴房叫他們吃飯,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父子倆頭挨著頭,正湊在一個小小的木頭架子前,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陳國富的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采飛揚的表情,那種感覺,就像是回到了他年輕時,剛剛評上八級鉗工,在廠里攻克技術難關的時候。
「吃飯了!你們爺倆,這是要把柴房當家了?」李惠珍笑著喊道。
「馬上!馬上!」陳國富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又指著那個小車床對陳默說:「這個地方,還得加一個擋屑板,不然鐵屑亂飛,容易傷到眼睛。」
一整個上午,就在這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父子倆的討論聲中過去了。
到中午吃飯的時候,那台微型車床,已經初具雛形。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硬木底座,鋼製導軌,由縫紉機軸和滾珠軸承組成的主軸,銅製的三爪卡盤,帶微調手輪的刀架,還有可調節的尾座。
整個車床不過一尺來長,看起來像個精緻的模型,但每一個部件,都閃爍著金屬和智慧的光澤。
吃午飯的時候,陳國富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他一邊吃飯,一邊還在跟陳默討論下午要怎麼做那個弓弦驅動裝置。
李惠珍看著丈夫和兒子,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欣慰。
下午,父子倆吃完飯,又一頭扎進了柴房。
弓弦驅動裝置很快就做好了,他們用一根有彈性的木條做弓背,用結實的魚線做弓弦,在弓弦上纏繞一圈,帶動那個用自行車飛輪改造的增速輪,增速輪再通過一根皮筋,帶動主軸旋轉。
陳默找來一根小木棍夾在卡盤上,然後拉動弓弦。
「嗡——」
主軸立刻高速旋轉起來,發出了輕微而平穩的嗡鳴聲。
成功了!
陳國-富看著飛速旋轉的主軸,眼睛裡閃著光。
他這輩子,跟各種大大小小的車床打過交道,從蘇聯的老古董,到國產的最新型號,但眼前這個由他和兒子用一堆破爛親手打造出來的「迷你車床」,卻讓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行啊,小子。」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語氣里滿是讚許,「這玩意兒,能用了。」
陳默笑了笑,心裡卻在想,這只是第一步。
有了這台車床,他才能開始製作修復手錶需要的那些微型工具,以及最重要的——那個比米粒還小的擺輪軸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