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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五歲掌柜的造紙局

  馬車軲轆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濺起一片片水花。

  宋予白坐在車廂內,指尖摩挲著江瑞珩塞來的那張聯絡字條。

  字條上的朱印極其講究,非江家商號通用的私印,而是一枚刻著白竹紋樣的特殊徽記。

  這是兩年前江瑞珩自己出資、由江渡掛名在城西開辦的文具鋪專用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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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渡曾私下同宋予白感嘆過數次,直言江家二房出了個商界妖孽。

  尋常孩童五歲尚在認字數數,江瑞珩已經能對著整條街的流水帳挑出十三處假帳,甚至在半年內徹底接管了學堂所有的筆墨紙硯採購。

  「山長,到了。」

  車夫在外低語一聲。

  宋予白掀簾下車,月王府的側門早已半開,陳福撐著大黑油紙傘立在雨中,神色透著幾分緊繃。

  「宋姑娘,快請進,王爺在靜思堂等您。」

  穿過重重回廊,府內的侍衛比往日多了近一倍,且個個面容生疏,按刀肅立在雨幕中。

  進了靜思堂,趙璟珹正端坐在矮几前,膝上擱著畫板,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六歲的孩童面容白皙清秀,眉眼間帶著皇室特有的清貴,身子看起來雖單薄,精神卻極好,毫無病容。

  月王趙珩站在窗邊,見宋予白進門,微微抬了抬手。

  「予白,打擾你授課了。」

  宋予白屈膝行了一禮。

  「王爺言重,世子身子可好?」

  趙璟珹抬起頭,衝著宋予白彎了彎眉眼。

  「白姨,我沒病,是宮裡剛賜下來一批內造澄心堂紙,我想畫學堂的新圖,可這紙太滑,吸不住墨,瑞珩讓我留著給您看。」

  趙珩嘆了口氣,揮退左右,只留陳福守在門外。

  「借紙說事罷了,內閣今早遞了摺子,經筵舊臣聯名上奏,稱東宮年滿六歲,理當出閣讀書,不宜再滯留宮外。」

  宋予白目光落在案頭那一刀泛著微黃的宣紙上。

  「他們懷疑太子在王府?」

  「魏明遠雖被撤了查驗使之職,但暗線從未斷過,這兩年學堂三十五名學生進出頻繁,王府又時常採買大量幼童藥材,他們斷定太子藏在其中。」

  趙珩轉過身,神色凝重。

  「更麻煩的是,這次他們繞開了禮部,由工部和戶部出面,以核查內造紙墨貢賦為由,嚴查全城私塾與學館的用紙來源。」

  宋予白嘴角微動,露出一絲極淺的冷意。

  「難怪瑞珩今日凌晨發現城南造紙坊有御史台的暗樁。」

  趙珩一愣。

  「瑞珩發現了?」

  「那孩子不僅發現了,還順手扣下了他們造假的貨單。」

  宋予白從袖中取出江瑞珩的字條遞過去。

  「工部想借劣質貢紙構陷學堂違制使用御用造紙料,魏明遠打算從帳目上做文章,指控我們私用內府專供紙張,進而坐實勾結內廷之罪。」

  趙珩接過字條,看清上面的白竹印記,苦笑一聲。

  「江家這個小崽子,簡直成了精,本王還在查戶部的公文,他倒先在作坊里把口子扎住了。」

  「不僅如此。」

  宋予白走上前,伸出兩指捻了捻趙璟珹案上的宣紙。

  「京城文具鋪用舊法造紙,三道漂洗耗時費工,成本居高不下,瑞珩三個月前就聯絡了城南一家瀕臨破產的竹紙小作坊,用白姨學堂未來三年的紙張訂金作保,換取他們改良新法。」

  趙璟珹放下炭筆,插話道。

  「瑞珩說了,新法造的草竹紙拉力極強,不易受潮,成本只有澄心堂紙的兩成,尋常私塾用得起,而且……」

  趙璟珹抿了抿唇,抬頭看著父親。

  「而且新紙的原料全是城郊農戶收割的野麻和廢竹,每一筆帳都登在京兆尹的互市冊子上,乾乾淨淨,御史台翻遍整個作坊,也找不出一根內造官料的絲線。」

  趙珩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他一個五歲的孩子,自己把整條造紙工序的供貨線全盤了下來?」

  「鋪子是江渡借給他的,本錢是他自己這兩年從學堂周邊文具抽成里攢下的二十八兩銀子。」

  宋予白從容不迫地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

  「魏明遠如果想拿紙張大做文章,明日工部帶人查抄作坊,查到的只會是京兆尹蓋印的惠民助農文書,以及學堂與三十五戶普通人家的平價供紙契約。」

  趙珩緊繃的神色終於鬆緩下來,撫掌讚嘆。

  「妙,實在是妙,以商破局,以民生堵官家之口,這當真是江家那五歲小兒的手筆?」

  「他只是對銀子和算盤有執念。」

  宋予白淡淡道。

  「誰敢動他的帳,他就能把對方祖宗三代的進出帳全翻出來算個清楚。」

  趙璟珹從矮几下抱出一疊厚厚的畫稿,快步走到宋予白面前。

  「白姨,您瞧,這是我用瑞珩造的新紙畫的。」

  畫紙展開,上面不是富貴山水,也不是學堂日常,而是城南造紙坊的全景。

  從碎竹、浸泡、蒸煮到揭紙、晾曬,每一個工序都用極細膩的炭筆線條勾勒得清清楚楚,甚至連作坊門口掛著的江記白竹文具木牌都分毫不差。

  更引人注目的是,畫紙一角,趙璟珹用工整的小楷標出了整座作坊的水道走向和防火水缸的位置。

  「璟珹,這圖你畫了多久?」

  「三日。」

  趙璟珹仰著臉,眸子裡清亮如星。

  「瑞珩說,過幾日官差若去查封,肯定會挑刺說作坊防火不合格,我照著您教的防災則例,替他把水龍道和蓄水池全畫在圖里了,工匠照著修,官差挑不出毛病。」

  宋予白看著畫稿上精密的規制,又想起還在學堂守門線的顧承安、練著收力控勁的傅烈、背誦治水策論的沈知鶴,以及在帳本里翻江倒海的江瑞珩。

  不知不覺間,當年那些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幼崽,如今竟各自抽出了鋒銳的骨骼。

  他們不僅能在學堂里守住規矩,甚至已經開始不動聲色地將手伸向外面的風雨,替學堂反向構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鐵壁。

  「白姨,我們能保護您了,對不對?」

  趙璟珹扯了扯她的袖口,輕聲問。

  宋予白心頭微震,將畫稿小心收好,伸手輕輕捏了捏他柔嫩的面頰。

  「你們先把自己護好,不許貪玩晚睡,更不許少吃半碗飯。」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靜思堂內卻暖意融融。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陳福快步跨進門檻,面帶急色。

  「王爺,宋姑娘,學堂那邊送來急報!」

  宋予白猛地站起身。

  「出了何事?」

  「工部侍郎親自帶人去了學堂西跨院,說是要當場查封江小少爺存放在那裡的新紙!」

  宋予白眼神一厲,抓起蓑衣就往外走。

  陳福趕緊補了一句。

  「顧小少爺已經帶著傅小少爺把西跨院的大門給堵了,聽說……聽說傅小少爺一腳把工部的轅馬給踹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