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再不把頭抬起來,我新換的秋裳就被你的汗全毀了。」
宋予白拍了拍傅烈堅實的後背,手掌下的皮肉繃得如同一塊鐵板。
傅烈脖頸微紅,硬是憋著沒抬頭,兩隻小手死死拽著宋予白的裙角。
轟隆——
又是一聲沉悶的雷響從雲層深處滾過,震得窗欞微微發顫。
傅烈整個身子猛地繃緊,整個人幾乎要縮成一團,哪怕他的體格已經能將宋予白整個人扛起來,此時卻像只受驚的小獸。
沈知鶴從牆角探出腦袋,正要開口嘲諷,迎面撞上顧承安冷厲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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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安指尖搭在戒尺上,輕輕搖了搖頭。
沈知鶴悻悻閉嘴,把嘲諷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兩年間,傅烈的力量瘋長,鎮遠將軍府新派來的副將韓猛,在看他徒手拽動兩百斤石鎖後,連夜給邊關寫信,直言這是個生來就該陷陣破敵的怪物。
尋常孩子六歲拉開二力弓已算勇力,他卻能穩穩拉開半石強弓,甚至能一箭穿透兩寸厚松木靶。
可每逢雷雨,這頭幼獸所有的暴烈與鋒芒都會蕩然無存。
「韓副將昨日同我談過。」
宋予白一邊輕柔地梳理著他汗濕的短髮,一邊緩緩開口。
「他說你在校場上把三名陪練的軍士打斷了肋骨,下手不知輕重。」
傅烈把臉埋得更深,聲音瓮聲瓮氣。
「他們拿木刀戳我面門,我想擋開,沒收住力氣。」
「雞蛋訓練停了多久了?」
「……三天。」
「難怪。」
宋予白另一隻手拉開案下的木屜,取出一隻鋪著軟布的錦盒。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隻生雞蛋。
「伸手。」
傅烈遲疑片刻,慢吞吞從裙角抽出一隻長滿薄繭的右手,掌心裡全是練武磨出的紅印。
宋予白將兩隻生雞蛋放入他的掌心。
「握住,五指微屈,力透指尖而不碎其殼,維持一刻鐘。」
傅烈小心翼翼蜷起粗壯的手指,指節發白,呼吸頓時變得極其緩慢,甚至連外頭的雷聲都被他暫時拋在腦後。
「白姨,韓師父說,戰場上殺敵要快准狠,收力是懦夫才做的事。」
宋予白視線平靜地看著他。
「韓師父教你的是殺人技,我教你的是活命法,若學不會收力,你傷的第一個人往往不是敵人,而是身邊替你擋刀的袍澤。」
傅烈指尖微微顫抖,蛋殼發出極輕微的咔嚓聲。
他嚇得立刻卸了三分力道,冷汗順著額角滑進眼眶。
「我不想傷同伴。」
「那就記清楚此刻手裡的感覺,力由心發,能發得出是本事,收得住才是將帥。」
顧承安端來一碗晾溫的涼茶,輕輕擱在傅烈手邊。
「韓副將帶回來的兩副皮甲,我替你登在防衛庫里了,尺寸微大,明早送去江家鋪子讓皮匠改小半寸。」
傅烈維持著握蛋的姿勢,勉強側過頭看他。
「改小了勒胸口。」
「不改你抬臂拉弓時腋下會被硬皮卡住,動作慢半拍,戰場上慢半拍就是死。」
顧承安語調平板,卻字字切中要害。
傅烈哼了一聲,算是認下了這番好意。
外頭的雷聲漸漸小了,細密的秋雨終於落了下來,敲打在青瓦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急促的腳步聲。
曹叔撐著油紙傘快步穿過迴廊,雨水順著傘沿嘩嘩往下淌。
「山長,月王府的車駕停在巷口,陳福總管親自過來的,說是世子有些咳嗽,請您過去瞧瞧。」
宋予白收回按在傅烈頭頂的手,站起身來。
「璟珹病了?可請了府醫?」
曹叔面色凝重,壓低聲音走到案前。
「請了,但陳總管講,府里進了一批生面孔,有些話府醫不敢明講,王爺特意交代,只請您一人過去看畫。」
聽到看畫二字,宋予白眼神微凝。
趙璟珹極少生病,這兩年更是被學堂照料得面色紅潤,所謂生病和看畫,不過是王府對外的暗號。
「備車。」
宋予白當機立斷,伸手取下掛在牆上的蓑衣。
顧承安立刻上前一步。
「白姨,我同您去。」
「學堂未放課,你是一班之長,留在這裡看好他們。」
「陳總管講有生面孔,說明王府周圍有異動,您一個人去不安全。」
顧承安抓著門框,眼神執拗。
沈知鶴也湊了過來。
「小姨母,要不我讓我爹派兩個護衛跟著?相府的腰牌京城沒人敢攔。」
宋予白繫緊蓑衣帶子,正色看向幾人。
「相府不能動,顧府更不能動,月王府如果真有麻煩,你們兩家一旦插手,魏明遠立刻就能扣上一頂勾結宗室的大罪。」
她轉頭看向傅烈。
傅烈已經把生雞蛋穩穩放回錦盒,短弓重新提在手裡。
「白姨,我在學堂後門守著,誰敢趁您不在來生事,我一箭射穿他的大腿。」
「不可傷人要害,守入院規矩即可。」
宋予白揉了揉傅烈的腦門,又拍了拍顧承安的肩膀。
「看好家,我一個時辰內必回。」
顧承安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退開半步。
「好,門線內有我,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宋予白不再耽擱,踏著雨水大步邁出飯堂。
穿過西跨院時,正好撞見江瑞珩從文具庫房裡鑽出來,懷裡抱著兩本厚厚的線裝冊子。
五歲的孩童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算盤掛在腰間隨著步子啪嗒作響。
「白姨,您這是要出學堂?」
「去一趟月王府。」
江瑞珩立刻從懷裡抽出一張蓋著朱印的字條塞進她手裡。
「昨夜城南造紙坊換了一批原漿,江家車隊查到運漿的車夫里有御史台的暗樁,這字條是城南分號的聯絡印記,若有不對,您讓陳總管派人去城南尋李掌柜。」
宋予白握著還帶著體溫的字條,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五歲的孩子。
「你何時查到的?」
江瑞珩撥了撥腰間的算盤珠,神情精明得像個浸淫商海數十年的老掌柜。
「今日凌晨算造紙成本時,發現城南那批貨少報了三成水耗,順藤摸瓜查出來的,白姨快去快回,新紙的統購協議我還等您畫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