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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誰也教不了的天賦

  「踹翻了工部的官馬,傅烈這小子的皮當真癢得揭不開了!」

  陳福站在門檻外,雨水順著傘骨噼啪往下掉。

  「工部侍郎帶了八個差役,文書都沒亮全就要硬闖,承安帶著門房曹老頭橫在門前,死活不放行。」

  趙珩把青玉扳指褪進掌心。

  「侍郎親自查紙料,是魏明遠在後頭催急了。」

  宋予白理順袖口,沒去取門側的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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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役真敢對六歲的孩子動粗,明日參他們的摺子就能堆滿御案。承安守的是門禁規程,傅烈動的是蠻勁,這一腳踹在官馬肚子上,反倒把工部的架子踢塌了。」

  趙璟珹抱起鋪著軟布的畫板。

  「白姨,我同您回學堂,畫還晾在西跨院廊下,不能讓差役踩了。」

  趙珩按住兒子的肩。

  「外頭雨大,你肺上的舊疾才好。」

  「陳總管晨起給我量過脈,周老太醫上月的平安脈案寫著百病消退。去歲冬天我跟承安掃了三回雪,一口藥湯都沒喝。」

  五年前抱來時細瘦得像根嫩葦的孩子,如今腳步踩在青磚上已有沉穩勁。宋予白開了口。

  「雙層鹿皮油靴,油綢斗篷,到學堂直接進暖閣,不沾半分雨水。」

  趙珩看著兒子清亮的眼睛,終是嘆了聲。

  「去吧,王府圈了這幾年,反倒是你白姨的雜糧粥把你養出了骨血。」

  馬車裡生著銀絲炭。趙璟珹側頭報帳。

  「昨日方掌柜送來帳冊,東牆十二幅水墨全讓南客包圓了,抽兩成佣金,剩二十四兩雪花銀,瑞珩扣了三錢紙墨本錢,鎖進西跨院的小鐵匣。」

  「二十四兩,夠買城郊六畝旱地,你比沈知鶴那張嘴能掙。」

  「知鶴背三篇策論換不來一包點心,我畫一張晾衣草圖,林員外就出五兩求去掛中堂。」

  宋予白拿干布帕替他擦額角的水汽。

  「林員外求的是你畫裡的市井煙火氣。」

  「可吳老畫師進門頭一天就逼我畫枯松仙鶴,嫌我的簸箕掃帚俗氣。描了三個月殘卷,畫出來的鶴像凍僵的野雞。」

  「所以他上月辭館走人了?」

  「他走那日同父親講,我的畫有天生靈氣,他再教下去,反倒把這點靈氣拘死在規矩里。」

  馬車在巷口停下,喝罵聲隔著雨幕鑽進來。

  「顧承安!學堂私制違規紙張,工部奉旨勘驗,你敢攔路就是抗旨!」

  顧承安的聲音穿透雨聲。

  「工部行文須加蓋京兆尹協同關防,您手裡只有侍郎私印的條子,按律不合,不准入。」

  「放肆!本官奉內閣輔臣口諭,何須京兆尹核准!」

  車簾掀開,宋予白撐著大黑傘踏下,趙璟珹緊隨其後。

  滿院差役圍在西跨院門前,兩匹轅馬癱在泥水裡打響鼻,肚腹側邊印著顯眼的泥腳印。傅烈攥著半截斷木棍堵在門中,身板像尊鐵塔。

  「白姨回來了!」沈知鶴蹲在廊柱後頭大喊。

  侍郎轉頭見著宋予白,冷笑。

  「宋山長回得正好。你這學堂縱容幼童毆打官差,踹翻官馬,還藏匿偽劣私紙,今日不給交代,休怪本官封門!」

  宋予白收傘立在廊檐下。

  「大曜律明載,私塾產業受禮部與京兆尹雙重統轄。工部越權查驗已是逾矩,何況未持明降諭旨強闖後堂。」

  侍郎抖著文書。

  「有人密報你們私用內府造紙殘料,意圖偽造官憑,查驗工料是本官分內之責!」

  江瑞珩從門後探出腦袋,算盤撥得啪嗒響。

  「大人開眼瞧瞧,城南造紙坊三年官契,漿料用的野麻廢竹全從城郊三十家農戶手裡收來,每筆耗銀蓋著順天府分司的紅印。要不要一文錢一文錢地核?」

  侍郎臉色漲紫。

  趙璟珹上前一步,拉開畫板的粗布套。

  「大人,您的差役方才踩翻了我晾在廊下的水墨圖。這幅畫方掌柜已收定金二十兩,踩壞了,按律照價賠償。」

  青磚地上散著兩張被泥水泡爛的畫稿,依稀辨得出精細的水道規制。

  「一堆破紙,也敢訛詐朝廷命官!」

  趙璟珹展開懷裡完好的一張,聲音不高。

  「破紙不值錢,畫中的是工部通州水閘的疏浚走向,方掌柜要送呈內閣參閱。您若不認這價,我父親明日可在朝堂上請諸位閣老給這畫定個身價。」

  畫角一方鮮紅的月王府世子私印。

  侍郎腳底發虛,差役面面相覷,連抬馬的手都鬆了力氣。

  「勘驗條文不全,又毀壞學童財物。」宋予白抬手指向大門,「大人是自己走,還是等順天府來人一道清點損失?」

  「宋予白,你靠幾個世家稚子撐腰,我看這學堂能硬氣到幾時!」

  侍郎拂袖,差役七手八腳拉起轅馬,倉皇退出門去。

  傅烈扔下斷棍,揉著手腕哼了聲。

  「跑得倒快,再晚一步,我連那輛破車一併砸了。」

  顧承安瞥他一眼。

  「擅動私刑毀壞官產,若非白姨趕回,你今日必進京兆尹大牢。罰抄安全則例三十遍。」

  傅烈脖子一梗,趙璟珹已把乾淨帕子遞到他面前。

  「擦擦泥水。方才那腳極准,正中馬鐙暗扣,沒傷著馬骨。」

  傅烈接過帕子胡亂抹臉,咧開嘴。

  「還是璟珹懂我,不像顧承安天天拿戒尺量人。」

  宋予白看著滿地狼藉。

  「瑞珩,把踩毀畫作的損失記入帳冊,明日送順天府備案。」

  「早算好了,連同防滑磚折耗,二十三兩四錢,一厘少不了他們的!」

  沈知鶴從廊柱後跳出來,晃著宣紙。

  「小姨母,侍郎的話我全記下了,連他結巴三次都寫得清楚,要不要送去文會宣揚?」

  宋予白抬手在他腦門敲了一記。

  「收起小心思,進屋念書。今日治水帳目算不清,誰也別想吃晚飯。」

  趙璟珹抱著畫板跟在她身側。

  「白姨,方掌柜說東街新書坊給我留一間畫閣,我想去。」

  「畫閣可以留,功課一日不落。若敢貪畫耗神,畫板立刻沒收。」

  「只要白姨不趕我回王府悶著,您定什麼規矩我都聽。」

  迴廊深處銅鈴搖響,飯堂暮食時辰到了。幾個孩子前呼後簇擁著她穿過穿堂,腳步整齊有力,再無半點當年的虛浮慌亂。

  「白姨,今晚骨湯能加肉丸子嗎,我力氣耗盡了!」

  「不能。食單按五行節氣定的,多吃一顆,罰跑三圈。」

  顧承安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兩扇木門在身後緩緩闔上,把秋風擋在門外。

  規矩立在這兒,誰也別想破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