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豆腐就白水豆腐,少拿廚房嚇唬我!」
傅烈一把剎住腳,手臂肌肉繃得緊緊的,那張圓臉黑紅黑紅,滿是汗水。
六歲的孩童個頭竄得驚人,幾乎比同齡的顧承安還要粗壯一圈,短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極紮實的肩背。
沈知鶴端著一碗米飯從後廚晃蕩出來,嘴裡叼著半塊魚肉。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野蠻,真是野蠻,子曰克己復禮,你天天拉著破弓到處撞,聖賢書全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傅烈把短弓往地上一頓,青磚發出沉悶的咚響。
「沈知鶴你皮癢是不是?有本事放下飯碗跟我去校場比劃,看我不把你扔進沙坑裡!」
「君子動口不動手,小姨母方才還誇我策論寫得好,你連千字文都背不全,粗鄙!」
「你策論寫得好有什麼用?突厥蠻子衝過來,你拿策論去擋馬刀?」
「你!」
兩個孩子隔著門檻劍拔弩張。
顧承安面無表情地走到中間,伸出雙臂,一手按住傅烈胸口的皮甲,一手拍落沈知鶴指指點點的手指。
「第一,傅烈帶械入院,扣一分,交出短弓由門房代管。」
「憑什麼!這是新師父給我的!」
「憑學堂器械條例第三條,非演武時間,一切兵刃器械不得入內。」
顧承安視線寸步不讓,直直迎著傅烈兇狠的目光。
傅烈喘了兩口粗氣,瞪著顧承安看了三息,最終咬了咬牙,卸下弓弦,把短弓往旁邊的木架上一扔。
「交就交!承安你少拿眼珠子瞪我!」
顧承安視線轉向沈知鶴。
「第二,沈知鶴食不言寢不語,邊吃邊走,扣一分,洗乾淨嘴坐回桌前。」
沈知鶴狠狠嚼碎嘴裡的魚肉,把頭一扭。
「坐就坐,真當自己是京兆尹審案呢。」
宋予白坐在主案後,慢悠悠喝盡最後一口湯,神色自若地翻開下午的日程簿。
這一套吵架勸架的流程,學堂里每日至少上演三遍,她早已見怪不怪。
「知鶴,過來。」
沈知鶴把空碗一撂,立刻變了張笑臉湊上前。
「小姨母,現在可以聽我背策論了吧?我爹昨夜拿硃筆批了八個字,言辭犀利,深得政體,我背給您聽聽!」
「不要。」
宋予白頭也不抬,手裡的毛筆在宣紙上劃下一道紅槓。
「那我背了。」
沈知鶴全當沒聽見那個拒絕,搖頭晃腦地開腔。
「夫河防之患,非在一堤一閘之損,而在淤沙積日,上流失約,是以治河必先清源,開源必先定規……」
清脆童音字正腔圓,背起千字長文竟無半分磕絆,抑揚頓挫頗有幾分老臣奏對的派頭。
青杏在旁邊收拾帳本,聽得暗自咋舌。
「相爺當真狠心,六歲的孩子,別家還在念三字經,沈家居然教起治河策論了。」
沈知鶴偷瞄了一眼宋予白,見她筆尖不停,背得越發賣力,語調拔高了三分。
「……故疏九河以順水勢,立三閘以分洪流,此乃萬全之計也!小姨母,如何?我爹說這篇若放進文會,尋常舉人都寫不出!」
宋予白落下最後一個字,把墨跡吹乾,這才抬眼看他。
「寫得確實不錯,沈相的手筆,立意深遠。」
沈知鶴眼睛放光。
「那我呢?我也添了兩段呢!」
「你添的是哪段?立三閘以分洪流?」
「對啊!三閘蓄洪分流,多聰明!」
宋予白拿起舊木尺,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可知修一座三門滾水石閘,需銀幾何?」
沈知鶴眨巴著眼。
「大概……千兩銀子?」
「去歲工部修通州減水閘,耗銀四萬七千兩,徵發民夫六千人,歷時八月方成,你輕飄飄一句立三閘,銀從何來?民夫何處徵調?汛期前若修不完,潰堤之責誰擔?」
沈知鶴張著嘴,徹底卡殼了。
宋予白把木尺收回袖中,神情平淡。
「沈相教你經世之學,是讓你通達政務,不是讓你空談辭藻,回去把工部去年的治水實錄抄一遍,算清一千塊青石運抵河堤的耗損,再來跟我談分流。」
沈知鶴的腦袋瞬間耷拉下去,方才的自得煙消雲散。
「小姨母,您怎麼跟我爹問的一模一樣啊……我爹昨晚也是這麼問我的。」
宋予白挑了挑眉。
「那沈相可曾給你答案?」
「我爹讓我去戶部查帳,我沒敢去。」
「那就去東跨院找瑞珩,他那裡有去年朝廷邸報刊印的河工開銷摘要,抄完算清,明日交給我。」
沈知鶴嘆了口氣,老老實實作揖。
「學生受教。」
顧承安在旁邊擦桌子,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扯。
沈知鶴眼尖,頓時炸毛。
「顧承安你偷笑!你連三閘是什麼都不知道,你笑什麼!」
顧承安把抹布擰乾,頭也不回。
「我知道三門閘,因為顧家軍去年奉調護送過治河軍餉,一共運了十二口大鐵箱,重六千斤,壓死了兩匹馱馬。」
沈知鶴徹底無言以對,抱著腦袋蹲到牆角生悶氣去了。
傅烈在院子裡打完一套拳,渾身冒著熱氣晃回門口,斜眼看著沈知鶴。
「書呆子,被白姨教訓了吧,早就說了,動嘴皮子不如動拳頭,你那三塊大石頭還不如讓我扛過去填河呢。」
沈知鶴抓起一卷廢紙團扔過去。
「滾!」
傅烈一把接住紙團,在手裡捏成粉碎。
外頭天空忽然暗了暗,隱隱傳來幾聲低沉的悶雷。
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傅烈身子一僵,捏碎紙團的手懸在半空。
他猛地轉頭看向天際,喉結上下滾了滾。
悶雷又響了一聲,雖不甚響亮,卻在秋日的燥氣里透著震顫。
傅烈二話不說,扔下殘紙,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屋,直奔宋予白身側,悶聲不吭地一屁股坐在她腳邊的繡墩上,把沉甸甸的腦袋往她膝頭一搭。
「白姨,我練拳累了,歇會兒。」
宋予白動作一頓,垂眸看著六歲就已經快長到自己肩膀高的武將胚子,無奈地抬手按住他汗濕的後頸。
「多大的人了,還怕打雷?」
傅烈把臉埋在她衣擺里,悶聲道。
「誰怕打雷了,我就是腿酸,借您的椅子靠靠,您別亂動,動了算你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