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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顧承安的無冕規矩

  「罰抄三張就三張,我昨日剛在相府練了顏體,正愁沒處顯擺!」

  沈知鶴一陣風似的卷進來,手裡揚著一卷灑金宣紙。

  六歲的孩童穿著寶藍織錦緞袍,腰懸白玉佩,跑得面頰泛紅。

  顧承安甚至沒有回頭,只是端坐在木凳上,脊背挺得筆直。

  「鞋底帶泥,踩髒了三塊剛拖過的防滑磚,再加兩張。」

  沈知鶴猛地剎住腳,低頭看著地磚上的濕印子,悻悻地把宣紙抱回胸前。

  「承安,你每日除了算這幾塊破地磚,還能不能有點旁的樂趣?」

  「學堂的地面歸我管,踩髒了要扣後勤評分,你想替工役洗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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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鶴立刻縮回脖子,繞過濕磚,小心翼翼蹭到宋予白身側。

  「小姨母,您別聽他嚇唬人,我今日帶來的是我爹剛改好的策論,論河工疏浚三要策,我爹說我立論極穩,連門客都誇我有經國之才!」

  宋予白咽下嘴裡的飯菜,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承安說得對,飯堂喧譁,罰抄五張,吃完飯去西跨院領紙。」

  沈知鶴扁了扁嘴,方才那股滔天狂氣頓時蔫了半截。

  「小姨母您偏心,承安早起打翻了墨汁您都沒罰他。」

  顧承安冷冷開口。

  「我是在登記冊上記錄損耗,墨汁打翻在廢紙上,未污桌面,未傷公物,且我自己用生石灰吸乾了殘跡,按律免罰。」

  沈知鶴瞪大眼睛。

  「這也有按律?」

  「學堂雜務守則第七條,損耗自理且未擴大風險者,免責。」

  顧承安條理分明,吐字清晰,語氣平緩得聽不出半點火氣。

  滿堂三十多個幼童眼巴巴看著兩人,竟無一人敢出聲勸解,甚至幾個年紀稍大些的世家子弟,都不自覺把身子坐得更正。

  兩年來,顧承安在這群孩子裡的威嚴全靠這一條條規矩立起來的。

  他不打人不罵人,只是永遠把守則背得一字不差,永遠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誰若是犯了規矩,他便面無表情地站在對方面前,直到對方老老實實認錯受罰為止。

  久而久之,學堂里不論是國公府的少爺還是尋常人家的幼童,見了他都規規矩矩喊一聲承安哥。

  「行了,知鶴先去洗手,今日飯菜里有清蒸鱸魚,去晚了刺可沒人替你挑。」

  宋予白開口打破僵局。

  沈知鶴一聽有魚,立刻把策論塞進懷裡,乖乖朝著淨水盆跑去。

  顧承安站起身,動作利落地將桌上的空碗疊放在一起。

  「白姨,下午兵部似乎要來人調閱防務記錄。」

  宋予白眉梢微動。

  「兵部?調閱學堂的防務做什麼?」

  「父親昨夜在書房同叔父談話,我聽見了一句,說禮部雖然退了,但魏明遠聯絡了幾個經筵舊臣,想借武備之名查咱們這四名老兵守衛。」

  顧承安的聲音壓得極低,神情嚴肅得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父親怎麼說?」

  「父親說,這四人退伍文書齊備,兵器全在兵部備過案,學堂無任何違規之處,但他擔心魏明遠會從守衛的出身挑刺。」

  宋予白放下筷子,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老兵的傷殘撫恤是誰發放的?」

  「是鎮遠將軍府名下的義莊,與學堂公帳毫無瓜葛,銀錢走的是江家的匯票。」

  顧承安回答得極為迅速,顯然早已將整條線索梳理過。

  宋予白看著他那張略顯緊繃的小臉,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小手微涼,指骨卻生得修長堅韌。

  「承安,這是大人的事,你不必夜裡偷聽公府議事。」

  顧承安眼睫顫了顫,抽了抽手指,最終還是任由她握著。

  「我不是偷聽,我只是給父親送安神湯,順耳聽見的。」

  「以後不許送湯順便聽牆角。」

  「我知道了。」

  他嘴上應著,身子卻往宋予白身邊靠了半寸。

  他走路的步調無聲無息,呼吸綿長沉穩,活脫脫是顧錚的翻版。

  可偏偏每次停在宋予白身側時,總會下意識地放緩半拍,甚至連衣袍翻動的聲響都刻意收斂。

  宋予白察覺到他的依賴,心頭微軟,低聲道。

  「守衛的事江渡早就核驗過三遍,手續滴水不漏,魏明遠翻不出風浪。」

  顧承安點點頭。

  「如果兵部真敢來挑釁,我就站到門線上。」

  「你站門線上做什麼?」

  「按學堂訪客規矩,未持正規勘合者,不得擅入半步,他們若硬闖,就是擅闖民宅,曹叔可以敲鑼報警巡司。」

  顧承安抬起頭,黑漆漆的眸子裡泛著堅毅的光。

  宋予白忍不住失笑。

  「六歲的無冕之王,倒學會拿大曜律例壓官差了?」

  顧承安耳根泛起一點薄紅,轉過身去收拾碗筷。

  「我只是守規矩。」

  門外忽然又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震得門檻上的灰塵噗噗往下掉。

  「白姨!我拉開半石弓了!新師父說我能射穿三層牛皮甲!」

  傅烈像一頭小鐵牛般撞開帘子,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短硬木弓。

  顧承安猛地轉身,抬手就擋在門前。

  「退後!未帶弓套擅入室內,傅烈,你是不是想吃一整天白水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