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目差了三分銀子,你們三個結業嬤嬤對著算了半個時辰,算出來沒有?」
青杏把手裡的竹夾子往桌上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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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姑娘,真不是咱們偷懶,是西院後廚買白菜的零頭對不上,那菜販子少找了兩個銅板。」
「少兩個銅板就要在明細單上寫折損,誰准你們空著等山長簽字的?」
十九歲的宋予白從抄手遊廊走過來,手裡握著一把舊竹算盤。
「吵什麼,隔著兩道穿堂都聽見動靜。」
青杏轉頭倒苦水。
「姑娘您瞧瞧,第七期培訓班撥過來的這幾位,算帳還是老習慣,總想著四捨五入把帳抹平,咱們學堂現在三十五個孩子,十個助手,四名退伍護衛,每天流水二十幾兩,差三分銀子也是差。」
宋予白在圈椅上坐定,衣袖挽到肘部,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
發間只用一根木簪綰著,木簪年頭久了,被她日日擦拭,油潤得發亮。
「拿過來我瞧。」
嬤嬤趕緊把單子遞上。
「山長,是東市張老漢送的冬儲菜,稱重時帶了爛泥,他自己作價抹了零,我便沒記那三厘。」
宋予白指尖在舊算盤上撥動幾下,木珠磕碰出清脆碎響。
「爛泥抹零算耗損折讓,列入雜項第四條,張老漢簽名畫押的領條呢?」
「收在木盒底層。」
「取出來貼在帳冊背面,分毫不差才能平帳,下不為例。」
嬤嬤擦擦腦門的汗。
「哎,我這就去貼。」
青杏在旁邊遞過一杯溫水。
「姑娘,您如今是越發嚴苛了,連三分銀子都要扣出章程來。」
「三十五張嘴要吃飯,後院還要存冬炭,兩座院落打通後每日開銷比兩年前翻了三倍,手鬆一寸,底下人就能漏出一尺。」
「那倒是,咱們現在的地盤可比當年大多了,西院寬敞,孩子們跑得開,就是護衛曹叔總念叨人手緊。」
「四個退伍老兵兩班倒,巡查路線按時辰卡死,不准任何人私自改動巡哨點。」
「方才門房又收了七張拜帖,全是要送孩子進來的世家偏房,您接不接?」
「不接,三十五個名額是朝廷備查文書上定死的紅線,多收一個,魏明遠在御史台就多一份攻訐的摺子。」
「兩年了,魏明遠居然還沒死心?」
「他死不死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不能把把柄遞到他手裡。」
小桃端著洗淨的木托盤跑進屋。
「山長,午正了,大班的飯食已經擺好,顧小少爺正帶著他們排隊。」
宋予白將舊算盤別回腰間,站起身來。
「走,去飯堂看看,今日是誰當值盛飯?」
「回山長,輪到承安小少爺查驗分量。」
青杏忍不住笑。
「那幾個皮猴子怕承安比怕先生還厲害,他往那一站,連傅烈都不敢搶勺子。」
宋予白穿過連接兩院的垂花門。
兩年前低矮破舊的隔牆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青磚通道,兩側磨圓了稜角的矮扶手擦得乾乾淨淨。
院落寬敞明亮,防滑磚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灰白。
飯堂外整齊地排著兩列幼童,個個穿著統一的靛藍布罩衣。
宋予白站在廊下停住步子。
排在最前頭的一個小胖墩想往前擠,被一隻手穩穩按住肩膀。
「退後半步,腳踩黃線了。」
清冷的童音不高,卻帶著沉穩的重量。
小胖墩立刻縮回腳,老老實實站好。
青杏低聲念叨。
「姑娘您瞧,六歲的顧承安,行事做派越來越有顧大統領的影子了。」
宋予白眉梢微揚。
「規矩是他自己守出來的,自然有威信。」
顧承安轉過臉,看見廊下的宋予白,眼裡的冷硬忽地褪去。
「白姨,飯前淨手登記完畢,三十五人無一遺漏。」
宋予白走下台階,伸手揉了一下他的發頂。
「今日骨湯熬得濃,你查過火候沒有?」
顧承安仰起臉。
「查過了,後廚按您的方子燉足兩個時辰,撇去了三層浮油,不膩。」
「桌角可有鬆動的?」
「早起逐一搖晃過,西側第三張桌腿墊了木楔,很穩。」
宋予白抽回手,正要往裡走。
顧承安立刻跟上半步,靴子落在青磚地上輕得聽不見動靜。
走到門檻處,他略微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擋在門框凸起的那塊硬木前,等宋予白的裙角拂過,他才邁步跟進去。
青杏在後頭直搖頭。
「這孩子,才六歲,心細得像個管家公,長大了不知要便宜哪家姑娘。」
宋予白側頭睨她一眼。
「青杏,你若閒得慌,去把東跨院那堆新紙墨清點出來。」
青杏吐了吐舌頭,趕緊捂住嘴跑開。
飯堂里安安靜靜,三十多個孩子端坐桌前,手裡捧著木勺,沒有一個擅自開動。
顧承安走到長桌盡頭,拿起銅鈴輕輕一搖。
「進食。」
清脆的鈴音在飯堂里盪開。
孩子們齊刷刷動起湯匙,咀嚼吞咽皆無大聲喧譁。
宋予白站在主位前,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的面孔。
兩年時間,這裡沒有變成世家拉幫結派的泥潭,也沒有變成禮教森嚴的牢籠。
規矩像空氣一樣滲在每一寸磚瓦之間,看似拘束,實則是最堅固的屏障。
老錢當年砌下的防滑磚、磨平的稜角、加固的護欄,全成了學堂最厚實的底子。
「白姨,您怎麼不坐?」
顧承安盛了一小碗溫熱的蓮藕湯,端端正正放在她面前。
「今日飯食分發無誤,您可以安心用了。」
宋予白拉開凳子坐下,拿起竹箸。
「下午經義課沈知鶴要過來,策論冊子備好了嗎?」
顧承安眼睫微垂。
「早已備好,只是他近來廢話太多,您不必每句都聽。」
宋予白夾了一片清藕入口,微笑道。
「他背他的,我算我的,兩不耽誤。」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木屐聲。
「小姨母!小姨母!看我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人未進門,清亮張揚的喊聲已經穿透了整個飯堂。
顧承安眉心微動,冷冷放下手裡的木勺。
「飯堂規矩,喧譁者罰抄字帖三張,沈知鶴,你又犯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