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要等到幾份報告壓到禮部案上,才肯承認這次輸了?」
魏明遠將太醫院抄件拍在桌上,末頁的擔保之語正對著程文淵。
程文淵沒有伸手。
「查驗還沒結案。」
「結不結案,結果有差別嗎?」
「帳冊要核,學生名冊要核,培訓班也要核。」
「核完呢?」
「照實回奏。」
「照實回奏四個字,足夠沈鶴洲在朝上把你的奏本再念一遍。」
程文淵把筆放回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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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鼎臣只能證明孩子的健康狀況。」
「還不夠?」
「他不能替女子主持私塾定禮制。」
「可他能讓滿朝先記住,宋予白管的孩子,比許多世家養出來的更康健。」
「世家平均四字,已經惹了不少人不滿。」
「誰不滿?」
「有人去太醫院索要評估名冊。」
「給了嗎?」
「匿名醫案,誰也拿不到姓名。」
魏明遠坐到案前。
「她連這一層都算到了。」
「報告是周鼎臣做的。」
「定記錄辦法的人有她。」
「太醫刪改過。」
「她若沒有把三年的舊冊留齊,周鼎臣拿什麼做?」
程文淵終於拿起報告。
「你想講什麼?」
「我們低估她了。」
「我從未低估她。」
「你把她當成一個借高門聲勢開私塾的女子。」
「她難道沒有借勢?」
「她借,卻不把幾家的手綁到一處。」
魏明遠抽出另一張紙。
「顧錚替她護證人,沈鶴洲替她在朝堂擋禮制,江渡能讓書冊和藥材的帳走遍京城,月王趙珩替她攔下宗室這一邊的查探。」
「這四方沒有一處公開聯手。」
「這才麻煩。」
「你又想拿結黨來講?」
「明面無盟,遇事各動一線,每一線都有正當名目。」
「顧錚查的是官銀。」
「沈鶴洲議的是程序。」
「江家做的是買賣。」
「月王護的是自家幼子。」
程文淵將他列出的四行逐一念完。
「既然都能講通,便不能定作結黨。」
「所以一紙彈劾打不動她。」
「你終於肯講實話了。」
「實話還能更難聽。」
魏明遠點著第一行。
「顧錚手裡有兵,他不必替宋予白在朝上開口,只要把吳家夫婦藏好,我們便找不到證人。」
指尖移到第二行。
「沈鶴洲手裡有人,他不用公開拿假證攻我,只在文會放出幾句話,禮部與御史台先要互查。」
再往下。
「江渡的商路能替她核書坊紙張,查藥材來處,平價印出簡本,連鋪子間的消息都比官差快。」
最後一行停在月王府。
「趙珩更省事,一扇王府大門關著,太子到底在不在裡面,誰敢闖?」
程文淵將紙推回去。
「你不該再提太子。」
「線索斷了,不等於人不存在。」
「你派去月王府外的人撤了嗎?」
「撤了。」
「全撤了?」
魏明遠沒有回答。
程文淵站起身。
「我再問一遍,撤乾淨了嗎?」
「只留一個記藥材出入的人。」
「那也叫盯梢。」
「他住在附近,每日記各府車駕,又沒有攔誰。」
「把人撤回來。」
「為何?」
「周太醫的報告已經進了御前。」
「你怎麼知道?」
「太醫院存檔當日,宮中來人取過副本。」
「陛下看了?」
「不只看了,還召周鼎臣入宮。」
魏明遠的手從桌邊收回。
「御前問了什麼?」
「沒人知道。」
「周鼎臣出來後去了哪裡?」
「回太醫院,照常坐診。」
「陛下沒有罰他?」
「沒有消息。」
「也沒有傳宋予白?」
「沒有。」
兩人隔著報告坐了許久。
魏明遠先拿起茶壺,倒出的水只蓋過杯底。
「陛下若認可報告,禮部再請停課,便要拿出比二十五名幼童記錄更硬的東西。」
「這正是查驗該做的。」
「你還查得到嗎?」
「帳目沒有問題,課目沒有問題,規模雖過尋常私塾,卻未占官地,也未強募學生。」
「女子主持呢?」
「現行律例沒有明禁。」
「禮制總有舊章。」
「舊章也沒有寫女子不得開民間私塾,只寫官學經師選授之法。」
魏明遠用杯蓋刮過杯沿。
「那你的三項彈劾還剩什麼?」
「規模需要立新規。」
「立了新規,能關她嗎?」
「若限定人數,可以。」
「她會主動拆成不同課目,不添固定學生,只開培訓班。」
「培訓班也可納入。」
「她會交名冊,交帳,交課目,給你查。」
程文淵沒有反駁。
魏明遠將杯中那點茶一口喝完。
「這就是我講的,她背後不是一堵牆。」
「那是什麼?」
「四道門。」
「別賣關子。」
「你查軍中,顧錚出面。」
「你查朝堂,沈鶴洲出面。」
「你查銀錢,江家把帳送來。」
「你查宗室,趙珩關門。」
程文淵看向被撕過又粘好的舊記錄。
「小元那條線,也是你自己撞上王府的門。」
「那孩子若真是太子,宋予白早已碰了國本。」
「也可能是陛下讓她碰的。」
「所以我才不甘心。」
「你不甘心的究竟是什麼?」
魏明遠把空杯放回桌面。
「她沒有官身,沒有家族,沒有師承,偏偏讓四方都肯替她守一處。」
「你想讓她失去這些人?」
「至少要拆開。」
「如何拆?」
「顧錚不能總查私事,沈鶴洲也會有失勢之日,江家逐利,月王更不可能永遠把東宮藏在府中。」
「你還要繼續?」
魏明遠盯著太醫院的紅印。
「程大人,你若現在把查驗寫成合格,下一次再想開她的門,可就沒這麼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