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42章 老臣認錯不丟人

  「當年要罰她的是你,如今拿四十年聲譽替她擔保的也是你?」

  御案上的報告翻到末頁,趙泓的手指落在周鼎臣三個字旁。

  周太醫跪在殿中,膝下沒有軟墊。

  「都是老臣。」

  「你倒認得快。」

  「陛下面前認得慢,也不能換個人出來擔這兩件事。」

  「當年為何彈劾宋予白?」

  「她未進太醫院,未拜名師,卻在外傳幼兒照護之法,老臣怕百姓捨棄醫官,跟著一個年輕姑娘亂學。」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現在不怕了?」

  「還怕。」

  趙泓抬眼看他。

  「講下去。」

  「怕有人把她簡本里的話拆開學,孩子病了也不請醫,只靠餵水通風。」

  「既然怕,為何替她遞報告?」

  「方法有沒有效,要查。」

  「你查了多久?」

  「三個月零七日。」

  「多少人?」

  「白姨學堂前後在冊二十五人,三家私塾對照二十七人,另調取十二戶世家醫案,只取無姓名抄件。」

  「誰幫你調的世家醫案?」

  「各府自願。」

  「哪幾府?」

  「顧府,傅府,江府,沈府,月王府,還有七戶不願列名。」

  趙泓翻到附頁。

  「十二戶世家子弟的情緒穩定性,低於白姨學堂的學生。」

  「是。」

  「太醫院平日為何沒報?」

  「太醫院治病,不查孩子為何總在夜裡驚醒,也不查被罰後是否拒食。」

  「那你憑什麼評?」

  「老臣與宋予白定了五項,另請三名兒科醫官逐冊核驗。」

  「宋予白參與定項,報告還能算公允?」

  「她定的項目,老臣刪了四項,加了七項。」

  「她可曾改結論?」

  「看過,沒有改。」

  「沒提意見?」

  「提了十二處。」

  「改了幾處?」

  「十一處。」

  趙泓將報告放下。

  「剩下一處呢?」

  「她要把營養水平良好改成尚可,老臣沒準。」

  「她為何往低處改?」

  「九名固定學生中有三人增重不足,她不肯拿其餘人的數據蓋過去。」

  「你為何不准?」

  「報告評的是整體,三人的問題已經單列,不能把整體結論一同改錯。」

  趙泓靠回椅背。

  「你們為了兩個字,也能爭?」

  「爭了半個時辰。」

  「誰贏?」

  「老臣。」

  「她服了?」

  「沒有,她讓老臣把計算方法寫進附頁,叫旁人自己核。」

  御前內侍低著頭,肩膀動了兩下。

  趙泓掃過去。

  「想笑便出去笑。」

  內侍立刻站穩。

  「奴才不敢。」

  「朕看你忍得辛苦。」

  「奴才只是覺得,周太醫同宋山長湊在一處,怕是一天也清靜不了。」

  周太醫接得很快。

  「臣也不願同她多爭。」

  「那你還替她作保?」

  「報告是老臣做的,不是替她作保。」

  「有區別?」

  「有。」

  周太醫抬起頭。

  「若數據作假,臣擔責。」

  「若學堂做得不好呢?」

  「臣照寫。」

  「若做得好?」

  「也照寫。」

  趙泓重新翻開報告。

  「禮部講她以女子之身主持私塾,有違舊制,你這份報告能證明她合禮嗎?」

  「不能。」

  「能證明她沒有結黨嗎?」

  「不能。」

  「能證明規模沒有超限嗎?」

  「學生數目能核,結黨之事不歸臣查。」

  「那這份報告能證明什麼?」

  「證明二十五名孩子進過白姨學堂後,整體吃得更合宜,病假更少,外傷下降,夜間驚醒與懼罰隱瞞的次數也低。」

  「只為這些?」

  「陛下,學堂教的是孩子。」

  殿中無人接話。

  趙泓用指腹壓住報告邊角,翻回第一頁。

  「當年你彈劾她,也是為了孩子?」

  「是。」

  「如今也是?」

  「是。」

  「那你當年錯在哪裡?」

  「老臣把太醫院的臉面排在孩子前頭。」

  「你承認得倒乾脆。」

  「錯已經做了,拖十年再認,也不會少錯一日。」

  「宋予白可拿當年的事譏諷你?」

  「沒有。」

  「她不記仇?」

  「記。」

  趙泓抬了抬眼皮。

  「你怎麼知道?」

  「她把老臣當年奏本中的六條質疑抄在新簡本前頁,每修一版,便逐條核一次。」

  「這也叫記仇?」

  「老臣每次去,她都拿給老臣看。」

  內侍又把頭低了低。

  趙泓翻到末尾。

  「周鼎臣,你當年彈劾宋予白,出於對太醫院權威的維護。」

  「臣不敢推脫。」

  「數年來,你親眼看過,也親手驗過。」

  「是。」

  「今日若朕讓你收回這份報告呢?」

  「請陛下准臣先看哪項有錯。」

  「若朕不准你看?」

  「臣會收回呈報,卻不能改太醫院存檔那份。」

  「抗旨?」

  「臣不敢。」

  「那叫什麼?」

  「陛下取走的是奏呈,病案不能跟著改。」

  趙泓看了他片刻,將報告合起。

  「你知錯而不改,才有愧於濟世活人四字,這話是你在宮門外教藥童背的?」

  周太醫朝旁邊看去。

  藥童跪在殿門內,腦袋快碰到地面。

  「臣只教他送報告,沒教這句。」

  「那你現在講一遍。」

  「陛下,老臣當年彈劾宋姑娘,是出於對太醫院權威的維護。」

  周太醫把雙手放穩。

  「數年來,老臣親眼所見,親手驗證,她的方法確實有效,老臣若知錯而不改,才真正有愧於濟世活人四字。」

  趙泓拿起硃筆,在報告封面寫了兩個字。

  留中。

  「你比朝堂上那些人實在。」

  「臣不敢當。」

  「下去吧。」

  周太醫沒有起身。

  「陛下,臣還有一件事。」

  「你今日的話已經夠多。」

  「禮部查驗若要看這份報告,請他們連附頁一起看。」

  「為何?」

  「只看結論容易,看完計算方法,他們才知道該從哪裡挑錯。」

  「你還怕他們不會挑?」

  「真挑出錯處,臣回去改。」

  「若挑不出呢?」

  周太醫撐著膝蓋站起來,藥童趕忙上前扶住。

  「那就請他們別拿一句女子不該主持學堂,蓋過二十五個孩子實打實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