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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周太醫的三份報告

  「誰敢把自家孩子送來,老夫便敢當著禮部官員的面量!」

  周太醫跨進院門,藥箱還在藥童背上,人已經走到偏廳外。

  青杏抱著昨夜整理好的舊冊追出來。

  「您昨日信里寫七日後,今日怎麼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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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後開始記錄,今日先看她有沒有把表填壞。」

  「姑娘才收到半日,哪裡填得完?」

  「填不完才好,若一夜填滿,老夫先查她有沒有編數。」

  宋予白從偏廳里取出六張表,另有兩頁增補項目。

  「身高每月量一次,體重每旬量一次,病假按整日和半日分,外傷需要寫明發生地點。」

  周太醫翻到第二頁。

  「哭鬧次數為何刪了?」

  「各家判斷不同,有人掉兩滴淚也記,有人哭到吐才算,沒法放在一起比。」

  「那就改成連續哭泣時長。」

  「誰掐時辰?」

  「照看的人。」

  「忙起來會忘。」

  「忘了便寫缺失。」

  「不能拿缺失當零。」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還用你教?」

  「那您別把空格留得這么小,缺失二字寫不下。」

  藥童站在兩人中間,看看這一邊,又看看另一邊,悄悄把藥箱挪到了牆邊。

  青杏把茶放下。

  「周太醫,您真要把禮部官員家的孩子放進對照組?」

  「他們肯送,老夫就收。」

  「若他們不送呢?」

  「那便少拿自家想出來的規矩評斷別人家的孩子。」

  「人家會講,世家子弟有府醫照看,不能同學堂相比。」

  「正該比。」

  周太醫用筆點著表格。

  「府醫多,乳母多,嬤嬤多,吃穿也好,照理該更康健。」

  「若還比不過呢?」

  「那就查哪裡出了問題。」

  宋予白將另一冊遞過去。

  「白姨學堂前後登記過二十五名幼童,眼下固定入學九人,八人已經離開,另有八人只短期入讀。」

  「離開的也查?」

  「先看記錄是否連續。」

  「有十一人的舊冊能追到入學前,另外十四人只能從入學當月開始。」

  「分開寫,不能混。」

  「短期入讀不足兩個月。」

  「只作補充,不進主要結論。」

  「普通私塾的對照組呢?」

  「三家共二十七人,有兩家今早又遞了帖子,想加進來。」

  「為何?」

  「免費診脈。」

  「那會不會只送身體不好的孩子來?」

  周太醫放下筆。

  「這話還算有用。」

  藥童趕緊抽出小冊。

  「師父,要改招募辦法嗎?」

  「改,每家私塾按年齡排序取固定編號,不許塾師自己挑。」

  「若家長不願呢?」

  「記錄退出,不換人補。」

  宋予白把這一條添進表尾。

  「退出人數也要寫進報告。」

  「自然要寫。」

  「為何退出,也要記。」

  「願意講便記,不願意講,留空。」

  青杏揉著額角。

  「您二位先吃飯成不成,孩子們都快上完早課了。」

  「不吃,先量。」

  「量誰?」

  「顧承安。」

  門外立刻傳來一句。

  「為何先量我?」

  顧承安抱著書站在門邊,傅烈從他肩後探出頭。

  「因為你來得早。」

  「江瑞珩更矮,先量他容易。」

  江瑞珩抱著算盤從後面擠進來。

  「矮也不能少算。」

  周太醫朝牆邊一指。

  「脫鞋,站直。」

  「今日量了,七日後還量嗎?」

  「量。」

  「七日能長多少?」

  「所以七日後的數隻作起點,今日用來校尺。」

  江瑞珩立刻蹲到木尺旁。

  「這條線歪了。」

  藥童湊過去。

  「哪裡歪?」

  「上面離牆近,下面離牆遠。」

  「差多少?」

  「半個銅錢。」

  周太醫把尺取下來,重新貼牆比過。

  「拿細線來。」

  宋予白看著顧承安。

  「你看,他若今日不來,起點便會多出半個銅錢。」

  顧承安把鞋擺齊。

  「那要記是誰發現的嗎?」

  江瑞珩已經翻開自己的小帳本。

  「要記。」

  「健康報告不記你的名字。」

  「為何?」

  「免得你拿這件事向學堂收校尺錢。」

  「我不收錢,可以記一次功。」

  傅烈把他往旁邊推了推。

  「先讓我量,我肯定最高。」

  「按年齡排。」

  「那我排第幾個?」

  「排到便知道。」

  一個上午,院中沒有人閒著。

  量身高要脫鞋,稱體重要去掉外衣,舊病記錄需對著醫案逐項核實,連飯碗也被周太醫拿去量了容量。

  三個月里,二十五名曾在白姨學堂入讀的幼童留下四百七十二份記錄。

  三家私塾的對照記錄共三百八十九份。

  退出五人,缺失記錄七十三處,因家長估算不清被剔除的數據有四十一項。

  報告寫成那日,周太醫帶著兩名太醫又來了一趟。

  「先講醜話,老夫不會寫白姨學堂處處都好。」

  宋予白把文匣推過去。

  「本來也不是處處都好。」

  「九名固定學生里,三人的春季增重低於預期。」

  「顧承安吃飯慢,趙璟珹挑兩樣菜,沈知鶴邊講邊吃。」

  門外有人抗議。

  「我現在不講了!」

  周太醫朝門外喊回去。

  「你上月少吃七頓,冊上寫著呢!」

  沈知鶴的腳步跑遠了。

  青杏翻到結論頁。

  「整體健康狀況高於同齡世家子弟平均水平,營養水平也高,情緒穩定性這一項怎麼定的?」

  「夜間驚醒,持續哭泣,拒食,攻擊同伴,因懼怕責罰隱瞞傷情,五項合算。」

  「世家孩子為何反而低?」

  「照看的人多,口徑亂。」

  一名協助評估的太醫接過話。

  「這個講孩子哭了半刻,那個講從未哭過,查到最後才知,孩子哭時被抱去別院,主母沒看見,便當沒有。」

  周太醫把報告末頁展開。

  「白姨學堂也有問題。」

  「您寫。」

  「午後飲水不足,畫課久坐,九名固定學生里有四人近兩月睡得晚。」

  宋予白看向門外。

  五個孩子全躲在窗下,幾顆腦袋排成一行。

  「為何睡得晚?」

  顧承安先開口。

  「我在家擺第二日要帶的書。」

  江瑞珩跟上。

  「我算鋪子降價。」

  沈知鶴隔著窗框解釋。

  「我寫趣事。」

  傅烈理直氣壯。

  「我練接雞蛋。」

  趙璟珹等他們講完才補了一句。

  「我畫畫。」

  宋予白合上記錄冊。

  「從今日起,書在學堂擺,鋪子不許算,趣事白日寫,雞蛋晚飯前接,畫課不帶回府。」

  五個人一同看向周太醫。

  「報告能改嗎?」

  「不能。」

  「少寫一項呢?」

  「也不能。」

  「那您為何還要幫白姨?」

  周太醫把三份報告分開。

  「老夫幫的是你們的身體,誰做得對便寫誰,誰做得不夠也要寫。」

  第一份交到宋予白手裡。

  第二份封好,送往太醫院存檔。

  第三份裝進沒有署名的黃封,由藥童交給候在門外的人。

  宋予白看著那隻黃封。

  「這份送去哪裡?」

  周太醫提筆,在三份報告末尾寫下同一句話。

  「該看的人自然會看。」

  青杏念出最後一行。

  「臣周鼎臣以四十年行醫聲譽,擔保此報告所錄真實。」

  宋予白抬起頭。

  「您連退路都不留?」

  周太醫將筆擱進硯邊。

  「老夫行醫四十年,若連自己查過的二十五個孩子都不敢認,還配管誰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