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人,姑娘,偏偏選在禮部查驗還沒定論的時候,您是真不怕他們再添一條罪名!」
青杏抱著學員名冊追進課室,十二張登記紙夾在冊中,紙角被風吹得翻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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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班不收幼童,也不擴學堂學生名冊,添什麼罪名?」
「他們連您發簡本都能講成擴張教化,這回十二名嬤嬤一同來學,魏明遠不得寫上幾十頁?」
「讓他寫,先把門窗打開。」
「奴婢跟您講朝堂,您又管通風。」
「十二個人坐在一間屋裡,門窗不開,半個時辰便會悶。」
柳娘搬進最後兩張凳子,將登記紙擺到桌上。
「這一期比前三期加起來還多,真全收?」
「先考核。」
「怎麼考?」
「每人照看一個布偶,換衣,餵水,處理嗆咳,記錄過程。」
青杏翻開名冊。
「這裡頭有三位從大戶人家出來的教養嬤嬤,還有兩位在穩婆鋪里做過,她們未必肯抱布偶演給旁人看。」
「那便不收。」
「人家經驗比咱們久。」
「經驗久,更該知道孩子不能拿來試錯。」
門外有人咳了一聲。
一名四十多歲的婦人掀簾進來,衣袖收得利落,頭髮梳得齊整。
「宋山長這句話,是講給我們聽的?」
「您是齊嬤嬤?」
「原在馮府照看三位少爺,二十六年沒出過大差錯。」
「請坐,考核從辰時開始。」
齊嬤嬤沒有坐。
「我來學新法,不是來讓人考我會不會抱孩子。」
「連布偶都不願抱,真人更不能交給您。」
「宋山長年紀還沒有我照看的孩子大。」
「所以考核不看年紀。」
「憑什麼由你定?」
「這間培訓班由我開,結業文書由我簽,出了事也會有人來找我。」
後頭幾名婦人陸續進門,聽見這句話,各自挑了位置坐下。
齊嬤嬤仍站在桌前。
「若我考不過呢?」
「今日便回去。」
「學費退不退?」
「尚未收錢。」
「往後也不收?」
「基礎班不收,結業後若要進學堂實訓,飯食與材料按成本分攤。」
齊嬤嬤這才拉開凳子。
「先講清,我做了二十六年,不會因為你一句話便把舊法全扔了。」
「您也不該全扔,留下有效的,改掉傷孩子的。」
「誰來定有效?」
「記錄。」
「孩子哭一場也要記?」
「要記哭前發生了什麼,哭了多久,用了什麼辦法,結果如何。」
一名年輕婦人舉起手。
「若是孩子沒來由地哭呢?」
「先查餓不餓,冷不冷,熱不熱,有沒有疼,尿布是否濕了,前一覺睡了多久。」
「都查過還哭呢?」
「抱著,陪著,繼續觀察,別急著罵。」
齊嬤嬤用手背碰了碰布偶的臉。
「孩子哭久了,老人常講晾一晾便好。」
「多大的孩子?」
「幾個月。」
「幾個月大的孩子不會拿哭聲算計大人。」
「可抱慣了便放不下。」
「那就記一周,看抱過的孩子是否真比沒抱的更難放。」
屋裡安靜片刻,柳娘把十二隻布偶逐個發下去。
「宋山長,我們今日先做什麼?」
「第一項,餵水後嗆咳。」
齊嬤嬤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偶。
「布做的,怎麼咳?」
「我會給情形,您按當時處置。」
「若我做錯呢?」
「重新做。」
「還錯呢?」
「再來。」
「你就不罵?」
「罵完也不會做。」
靠窗的一名婦人笑出了聲。
「這話我愛聽,我從前學抱孩子,手放錯一寸便挨板子,挨完照舊不知道該放哪裡。」
「那便從今日重新學。」
半日考核結束,十二個人里有三人未通過。
齊嬤嬤排在第四,她把記錄紙交上來時,旁邊另放了一張改過兩次的處置步驟。
「我第一次把布偶倒提了。」
「看見了。」
「你為何沒當場攔?」
「布偶不會受傷,我要看您何時發現不對。」
「第二回我托住了頸後。」
「這回對。」
「我能留下?」
「可以。」
齊嬤嬤把凳子往前挪。
「那三個人呢?」
「可以回去練七日,再來補考。」
「你不怕她們出去罵你?」
「她們若只罵我,不影響下次補考。」
「若罵這套法子呢?」
「拿記錄來爭。」
青杏把通過考核的九人名冊收好,又取來三張補考說明。
「姑娘,十二個人只留九個,還叫第四期嗎?」
「報名十二人,正式入班九人,照實記。」
「外頭會講您擺架子。」
「那也比把不會處理嗆咳的人放進孩子屋裡強。」
午後開課前,宋予白把《幼科新論》的最後幾頁放進文匣。
齊嬤嬤瞧見封面上的字。
「這是新簡本?」
「還沒寫完。」
「要發出去?」
「先請太醫審過,再定。」
「外頭正在查你,你還敢寫?」
「查驗沒有禁止我寫字。」
「你就不怕舊派嬤嬤合起來攔?」
宋予白將九本空白記錄冊放到桌上。
「今日先講培訓班為何開。」
有人提筆,有人等著她往下講。
「你們回去後,可能會同舊法起爭執。」
齊嬤嬤接了一句。
「何止爭執,教了幾十年的人,誰肯承認自己錯過。」
「不要先逼她們認錯。」
「那怎麼改?」
「把孩子照看好,把前後記錄留全,讓結果自己擺在桌上。」
「若她們拿資歷壓人呢?」
「請她們也記。」
「若她們拒絕呢?」
「先保住孩子,再談別的。」
齊嬤嬤轉著手裡的筆。
「宋山長,你到底想同誰爭?」
「我不想同誰爭。」
「那你開這麼多期培訓班做什麼?」
宋予白翻開第一課的記錄頁。
「我們不和舊派嬤嬤打仗。」
「那我們在做什麼?」
「給孩子們建一套更好的體系。」
齊嬤嬤把這句話寫進冊子最上方。
「若這套體系真能讓孩子少遭罪,我回馮府以後,第一個就去找當年拿板子打我的人。」
「找她做什麼?」
「把記錄冊擺給她看。」
「只擺記錄?」
齊嬤嬤將筆往桌上一放。
「還要告訴她,她教了我二十六年,最後卻得來你的班裡補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