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你一個人搬桌子的,放下,砸到腳還要記傷情!」
宋予白推開課室門時,顧承安正抱著一張矮桌往牆邊挪,桌腿離他的鞋面只剩半掌。
他把桌子放穩,轉身看了她一會兒。
「您來得太早了。」
「這話該我講。」
「我沒有砸到腳。」
「等砸到便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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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邊立著一把長掃帚,掃帚杆高出顧承安大半個頭,窗戶已經支開,桌椅也按課目擺成兩排。
宋予白走到窗邊,摸了摸窗沿。
「今日擦過?」
「昨日有灰。」
「誰擦的?」
「我。」
「地呢?」
「也是我。」
「桌椅呢?」
「我擺的。」
「從哪日開始?」
顧承安拿起掃帚,避開她的視線,把角落裡的兩片碎紙掃進簸箕。
「沒幾日。」
「沒幾日是幾日?」
「記不清。」
「江瑞珩那裡有開門時辰冊,我去查。」
掃帚停在紙屑前。
「七日。」
「每天都來?」
「嗯。」
「為何不告訴我?」
「這也要告訴?」
「你四歲半,每日第一個來學堂,拿著比你還高的掃帚掃地,當然要告訴我。」
「我會掃。」
「會做與該不該由你做,是兩回事。」
顧承安把最後兩片紙掃進去,提著簸箕往門外走。
宋予白伸手取走掃帚。
「先吃早飯。」
「還沒掃完。」
「哪裡沒掃完?」
「門後。」
「柳娘會掃。」
「她還要去看粥。」
「曹叔也能掃。」
「曹叔要守門。」
「那我掃。」
顧承安抬頭看她。
「您要寫書。」
「寫書的人也能掃地。」
「您昨日寫到很晚。」
宋予白握著掃帚杆的手停了一會兒。
「誰告訴你的?」
「青杏姐姐送水時講的。」
「她還講了什麼?」
「講您最近吃得少。」
「她倒是什麼都告訴你。」
「她讓我別告訴您。」
「那你還講?」
「您已經知道了。」
宋予白把掃帚放回牆邊,推著他的肩膀往飯堂走。
「先吃。」
「桌子歪了。」
「回來再擺。」
「窗戶開得夠不夠?」
「夠。」
「今日有風,午前要關一扇。」
「知道。」
走到門邊,顧承安又回頭看那張矮桌。
「白姨。」
「嗯?」
「我不是亂動。」
「我看見了。」
「每天桌椅擺法不同,共讀課排兩列,畫課要留中間,傅烈練動作時要把花盆搬遠。」
「最後一條誰教你的?」
「他上月又砸了一個。」
「那隻花盆是他自己賠的。」
「所以更要搬遠。」
飯堂里的粥剛盛好,顧承安坐下後沒有拿勺,先往院門看了一眼。
「承安。」
「嗯。」
「你每日早來,是誰送的?」
「府里車夫。」
「顧夫人知道你掃地嗎?」
「她只知道我早來讀書。」
「你瞞著她?」
「沒瞞,她沒問。」
「今日回去要講。」
「為何?」
「掃地沒錯,可你不能一個人搬桌子,也不能讓車夫把你放在門口便走。」
「曹叔在。」
「曹叔開門前呢?」
「我在車裡等。」
「若車夫有事離開?」
「我不下車。」
「若有人冒充學堂的人來接?」
「要講今日課目,還要叫出曹叔的全名。」
「他若全知道呢?」
「看鞋。」
宋予白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看鞋做什麼?」
「上次外頭那幾個人換衣裳,鞋沒換。」
「你連這個也記住了?」
「曹叔講過。」
「以後不許拿自己去認人。」
「我沒有。」
「也不許替學堂守門。」
「我沒守。」
「那你每日早來做什麼?」
顧承安拿起勺子,在粥里攪了兩圈。
「等您。」
「等我為何要掃地?」
「空著也是空著。」
「可以看書。」
「天剛亮,看久了傷眼。」
「可以吃早飯。」
「府里已經吃過。」
「可以晚些來。」
勺子停在碗邊,顧承安沒有應。
宋予白坐到他對面。
「承安,看著我。」
他抬起臉。
「學堂不會因為你少掃一天地便關門。」
「我知道。」
「查驗也不會因為桌子擺得齊便少問一句。」
「我知道。」
「那你在忙什麼?」
顧承安把勺子放回碗裡。
「傅烈會搬花盆,知鶴會把書分好,瑞珩會數紙,璟珹會畫每日課目。」
「所以你也要找一件事做?」
「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你照常來,照常學,已經夠了。」
「可您每天都做很多。」
「我是山長。」
「我是門線總管。」
宋予白看著他那張認真的小臉,過了片刻才把粥又往前推了推。
「門線總管第一條職責是什麼?」
「守規矩。」
「學堂規矩里,有沒有讓四歲半的孩子獨自搬桌子?」
「沒有。」
「那怎麼罰?」
「今日不能碰掃帚。」
「還有呢?」
「桌子也不能搬。」
「再加一條,早飯吃完前,不許管窗戶和花盆。」
顧承安低頭喝了兩口粥。
「您也要吃。」
「我等會兒吃。」
「青杏姐姐講,您總是等會兒。」
「她今日的話太多了。」
「鍋里還有一碗,我去拿。」
「坐下,你還在受罰。」
「受罰不能端粥?」
「不能借端粥去看窗戶。」
顧承安終於露出一點笑,剛抬起的身子又坐回去。
宋予白起身去了灶間,回來時端著自己的早飯,另一隻手還拿著那把長掃帚。
「您拿掃帚做什麼?」
「門後沒掃。」
「我來。」
「今日不能碰。」
「您掃得不乾淨。」
「你還沒看便知道?」
「牆角要順著磚縫掃。」
「吃完教我。」
「您不是讓我別掃了嗎?」
「只許站旁邊講。」
「那桌子呢?」
「吃完一起擺。」
顧承安捧起粥碗,喝得比方才快了幾分。
「慢些,別嗆。」
「我沒有急。」
「碗沿都碰到鼻子了。」
他把碗放低,嘴邊沾了一點米湯,自己拿帕子擦掉。
「白姨。」
「又怎麼了?」
「明日我還能早來嗎?」
「可以,但要等曹叔開門再下車。」
「還能開窗嗎?」
「可以。」
「能擺書嗎?」
「可以。」
「掃地呢?」
「每七日一次,只掃你夠得到的地方。」
「桌子呢?」
「兩個人一起搬。」
「若傅烈沒來?」
「等他來。」
顧承安把最後一口粥咽下,視線轉向牆邊那把掃帚,唇角往上抬了抬。
「白姨,您若掃不乾淨,可不能怪門線總管沒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