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想著去禮部,你今日若露面,他們便知道事情敗了!」
宋予白將吳嫂按回椅上,又請青杏端來溫水。
吳大成沒有坐,拐杖橫在膝前,傷腿懸著,不肯碰地。
「宋姑娘,她今日找不到我,照樣會起疑。」
「所以要讓她以為你還在猶豫。」
「怎麼瞞?」
「請鄰居照常晾衣,院門落鎖,若有人問,只講你們為大成看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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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嫂接過杯子,杯沿挨到唇邊又放下。
「李嬤嬤知道我男人在哪家醫館看過。」
「換一家,先住顧府安排的莊子。」
「去顧府?」
「不是讓你們見顧夫人,也不讓顧府出面養你們,只借一處沒人認識的屋子。」
吳大成看著她。
「這會不會又成結黨?」
「所以不能讓顧府直接帶你們走。」
門外傳來腳步,何先生進來時,青杏已經將偏廳的帘子放下。
「急信里只寫有人造證,我一路都在猜你又查到了什麼。」
宋予白把那頁紙遞過去。
「不是查到,是吳嫂自己送來的。」
何先生讀到最後,拇指在紙邊停了片刻。
「日期選得真好,那時學堂剛開,孩子少,舊雜工也散了。」
「她沒按手印,銀子也沒動。」
「銀子是誰送的?」
吳嫂把經過從頭講了一遍,中間幾次漏了話,又被吳大成接上。
何先生沒有催,只在紙上記下人名和時辰。
「李嬤嬤可講過魏明遠親自授意?」
「她講魏大人給我臉,還講魏大人辦事,連我家欠多少都查清了。」
「原話就是這兩句?」
「是。」
「她有沒有講程文淵?」
「沒有。」
「有沒有講禮部?」
「只講查驗後去禮部作證。」
何先生寫完,將紙推到吳嫂面前。
「我念一遍,你聽見不對便攔。」
吳嫂聽到自己收下銀子那段,連著搖了兩回頭。
「不是我想收了再反悔,我起初就沒答應,後來她拿藥錢和大郎的鋪子逼我,我才把布包拉過來。」
「這處改。」
「木炭也要寫,我確實拿過,後來補了錢。」
「為何拿?」
「婆母病著,屋裡濕,燒完了自家的,先拿半筐回去,第二日發了工錢便補上。」
「誰記的帳?」
「柳娘。」
「舊帳還在嗎?」
宋予白起身去文匣里翻出那年的雜項冊。
頁面邊角已經起毛,補入木炭錢五十文後面,柳娘添過一行小字。
吳嫂暫取半筐,次日補足。
吳嫂看到那行字,先去看丈夫,接著捂住臉哭出了聲。
「她記了,她真的記了。」
吳大成拍了拍她的肩。
「我早講宋姑娘會替你作證。」
「不是替她作證,是帳本把當年的事留下了。」
宋予白把舊帳另夾一頁抄件。
「原本不離開學堂,抄件與證詞一同送出。」
何先生將寫好的經過念完,請夫妻二人逐句確認。
吳大成先按手印,吳嫂的手落到印泥邊,又看向那四錠銀子。
「銀子也寫進去。」
「已經寫了數目。」
「還要寫我拿過,我不能只講她給。」
何先生添上收受二字,吳嫂才把拇指按進印泥。
紅印落在姓名下方。
青杏另取一張紙,將假證詞的內容原樣謄清,再把原件封進匣中。
「姑娘,這份送相府?」
「一份送相府,一份送顧錚。」
何先生抬頭。
「送禁軍?」
「那位李嬤嬤能查吳嫂的欠債與孩子去處,還敢拿御史名義逼人,靠學堂守不住證人。」
「顧將軍若接了,事情便會進禁軍的線。」
「我要的就是有人查她見過誰,銀子從哪處支出。」
吳大成扶著拐杖站直。
「我能留下作餌。」
「不行。」
「她還不知道我也聽過,你們把我藏起來,她更容易懷疑。」
「你是證人家屬,也是她能拿來逼吳嫂的人。」
「我不怕。」
「你怕不怕,不能拿來替孩子冒險。」
門房傳來短促的敲門暗號。
曹叔領進一名便裝親衛,來人沒進偏廳,只在廊下接過雙層封套。
「顧將軍交代,凡與查驗有關的急件,可以直接送入營中。」
「請他先看證詞,再決定是否接手保護證人。」
「姑娘還有口信嗎?」
「有,查銀子,不驚動李嬤嬤。」
親衛走後不到一個時辰,顧錚親自來了。
他看完證詞,先去看那四錠銀子的底印,又讓人取薄紙拓下紋樣。
「這批銀是官鑄舊錠,市面能用,單看底印找不到人。」
「還能查什麼?」
「布包,繫繩,送銀人的路,還有她為何清楚吳家的債。」
「顧將軍認為是誰在做?」
「認定之前,我不講名字。」
「這已經不是朝堂爭規矩了。」
「拿銀子買假證,逼人誣陷,查驗還沒開始,便有人先給結果鋪路。」
顧錚把證詞副本折好,收入袖內。
「夫婦二人由我的人分開送走,孩子也接走,外頭只會當他們去治腿。」
吳嫂急忙站起來。
「分開?」
「出城前分兩輛車,到了莊子仍住一處。」
「李嬤嬤今日來找不到我,會不會跑?」
「她若不來,我們便找不到後面的人。」
顧錚轉向宋予白。
「你準備怎麼讓她繼續來?」
「吳家院中留一句話。」
「寫什麼?」
「銀子不夠,我要先見能保我兒子進鋪子的人。」
顧錚看了她一會兒。
「她會來。」
「為何?」
「因為這句話不像你教的。」
「本來也不是我教,是吳嫂自己想出來的。」
吳嫂抹去臉上的水痕。
「她拿大郎逼我,我便讓她以為,我最在意的也是大郎。」
顧錚點過一名親衛。
「按她的話留,附近的人全換成生面孔,不許進院拿人。」
「將軍不抓李嬤嬤?」
「抓她只能抓到送銀子這一層,先看她回去見誰。」
何先生拿起剩餘的一份副本。
「我去相府。」
沈鶴洲收到證詞時,正在看禮部送來的查驗細則。
他讀完第一頁,又將第二頁倒回去看了一次。
「原件在哪裡?」
「學堂封存,顧將軍已經取了拓印,證人由禁軍暗中保護。」
「宋予白安排的?」
「證詞與手印是她先留的,送禁軍也是她的主意。」
「她沒有直接報京兆府?」
「京兆府要按案傳人,一傳,李嬤嬤便跑了。」
沈鶴洲把禮部細則蓋在證詞上。
「程文淵知不知道?」
「眼下不能斷定。」
「魏明遠呢?」
「李嬤嬤用了他的名字。」
沈鶴洲看著手印旁那句自有人教,隔了片刻才把紙收進案下暗格。
「相爺,朝會前要不要遞御前?」
「先不遞。」
「等顧將軍查到銀子來處?」
「也等他們自己動。」
何先生沒有馬上離開。
「若李嬤嬤察覺呢?」
「察覺便會收手,收手也會留下痕跡。」
「宋姑娘擔心查驗前還有別的證人。」
「告訴她,從今日起,任何舊工上門,都要分開記錄,不要先讓他們見面。」
「相爺準備怎麼做?」
沈鶴洲將禮部細則重新翻開,提筆圈出證人詢查四字。
「他們若還在爭禮制,我便同他們講規矩。」
「如今呢?」
「有人拿假話填證據的空處。」
筆尖落在頁邊,添下一行批註。
「程文淵和魏明遠挖的坑,已經夠他們自己站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