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沒有,為了彈劾一個教孩子的姑娘,有人連證人該記住哪一天都替她寫好了!」
城西文會剛開席,最邊上的書生便把酒盞放回桌面。
旁邊幾人原在爭一篇策論,聽見這話,紙也不看了。
「哪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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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講是哪位姑娘。」
「京中近來還有第二個因開學堂被彈劾的姑娘嗎?」
「白姨學堂?」
「噓,你小些聲,人家沒點名。」
「沒點名,你把學堂名先叫出來了。」
「那假證又是怎麼回事?」
傳話的書生攤開手。
「我也是聽來的,聽說有位舊雜工,兩年前做過十幾日,忽然記起先生教幼童非議朝廷。」
「隔了兩年,今日才記起?」
「銀子幫她記的。」
席上有人笑出聲,隨即又把酒咽回去。
「這話可不能亂講,御史台會抓人的。」
「所以只是趣聞,沒講哪位御史,也沒講哪位禮部大人。」
「既然什麼都沒講,你跑來吊誰的胃口?」
「後頭還有更巧的,連上課日期,屋裡有哪些孩子,證詞上全寫好了,只等那婦人按手印。」
「那還叫作證嗎?」
「也許人家禮制學得好,連證人兩年前聽過什麼都能代想。」
笑聲從這一桌傳到鄰桌。
沒過半日,城南另一場詩會上已經換了說法。
「有人替證人寫好了記性,送去四錠銀子,還許了十兩尾款。」
「十四兩買一句話,哪家衙門這麼闊?」
「說是為了禮制。」
「禮制還管給假證發銀子?」
「為了朝廷體面。」
「朝廷的體面要靠一個雜工撒謊撐著,那也太薄了。」
沈鶴洲坐在相府值房,聽何先生講到這裡,手裡的茶還沒動。
「誰添了十四兩?」
「吳嫂供詞裡本就有,外頭不知從哪裡聽到了。」
「顧錚那邊漏的?」
「顧將軍不會。」
「學堂呢?」
「宋姑娘連家長都沒講。」
沈鶴洲把茶盞往旁邊移開。
「文會裡最不缺會補話的人,一句送了銀子,傳三場便能添出銀錠大小。」
「要不要讓人收一收?」
「為何收?」
「傳得太細,魏明遠會猜到證人反口。」
「他早晚會知道。」
「相爺原本只安排人講有人造證。」
「我安排的是一則趣聞。」
何先生看向他。
「如今已有人把御史台三個字加進去了。」
「那不是我的人。」
「要查嗎?」
「先記下誰最早提了御史台。」
門外有人送來新的文會摘錄。
紙上只抄了幾句。
為了禮制,還是為了面子。
教孩子洗手的人有沒有罪尚待查,替人洗證詞的倒先動手了。
何先生看完,將紙折回。
「這句話傳得最快。」
「因為短。」
「程文淵聽見後,怕是不會認這是趣聞。」
「他可以出來闢謠。」
「怎麼辟?」
「講禮部從未買證。」
「可銀子未必出自禮部。」
「那便請御史台也辟一次。」
何先生坐了半晌,終於明白沈鶴洲為何不把證詞直接送上朝堂。
此時沒人點名。
誰先跳出來澄清,誰便先認出傳言指著自己。
禮部值房裡,程文淵已經摔了第二張文會抄錄。
紙落在地上,魏明遠彎腰撿起,撣去邊角沾著的茶水。
「誰傳的?」
「你問我?」
「那婦人反口了?」
「李嬤嬤今日去吳家,院門鎖著,鄰居講夫妻二人看腿去了。」
「去哪家醫館?」
「原先看腿的兩處都沒有。」
程文淵走到門邊,又折回案前。
「我早講過,不許碰假證。」
「她還沒有作證,算什麼假證?」
「證詞日期與在場之人都替她寫好,還要怎麼算?」
「那頁紙未必落到別人手中。」
「文會上已經講出兩年前,十幾日,四錠銀子,這還叫未必?」
魏明遠將抄錄鋪平。
「也可能是李嬤嬤自己露了口風。」
「她人在何處?」
「回府後便沒出去。」
「控制起來。」
「以什麼名義?」
「你的人,你來想。」
「她只是替我訪查舊工,從未拿御史台公文,也沒蓋印。」
程文淵盯著他。
「你還想撇清?」
「程大人若現在急著撇,外頭便會認這事與你有關。」
「本來便與你有關。」
「可旁人不會只盯著御史,他們會問這份假證準備送到誰主持的查驗里。」
案外有人叩門。
禮部小吏進來送文會名冊,頭也不敢抬。
「程大人,尚書讓下官來問,外頭所傳造證之事,禮部可曾派人訪查舊工?」
「沒有。」
「查驗文書之外,可有人以禮部名義接觸證人?」
「沒有。」
「尚書還讓下官帶一句,若有人私下行事,請大人今日查清,別等御前來問。」
小吏退下後,程文淵拿起桌上的名冊,第一頁便有三名禮部官員參加過文會。
「已經傳進部里了。」
「傳便傳,沒人有證據。」
「吳嫂手裡有銀子。」
「銀子沒有刻我的名字。」
「李嬤嬤呢?」
「也沒有拿到我的手令。」
程文淵把名冊合起。
「你從一開始便給自己留了退路。」
「程大人也沒有給我手令。」
「我從未准你買證。」
「是,我會記得。」
兩人隔著案桌沒有再接話。
窗外有官員經過,正同隨行書吏談論城西文會。
其中一句隔著窗紙傳進來。
「若真有假證,御前那位記錄官可要忙了。」
腳步漸遠。
程文淵拿起奏本副本,把女子違禮那頁翻到背面。
「此事到此為止。」
「你以為停手便能過去?」
「立刻讓李嬤嬤離京。」
「現在送她走,等於認了。」
「留在京中更危險。」
魏明遠將文會抄錄收攏,連同地上那一張也放回桌面。
「我去處理。」
「怎麼處理?」
「讓她閉嘴。」
程文淵按住那疊紙。
「我講的是送走。」
「我也講送走。」
「魏明遠,若她出了事,我會把今日每一句都寫進自陳。」
魏明遠鬆開紙張,轉身朝門外走。
「程大人還是先想想,假證是誰傳出去的。」
「你想查沈鶴洲?」
「京城文會同日傳一件事,除他之外,還有誰辦得到?」
「查他,你還嫌亂子不夠?」
「我不查。」
魏明遠推開房門,門外兩名小吏趕緊讓開。
「我只讓他知道,假證不用了。」
程文淵追到門前。
「你還想用什麼?」
魏明遠沒有回頭。
「既然假的會反咬,那就找一件真的,讓滿朝誰也否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