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宋姑娘是好人,你拿誰的錢不好,偏要拿害她的錢!」
吳大成把布包掀開,四錠銀子滾到炕席上,撞得炕桌移了半寸。
吳嫂坐在床沿,雙手攥著衣擺,地上的碎碗還沒收拾,鞋邊沾著半塊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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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聲些,孩子才睡。」
「你還怕孩子聽見,你做這事的時候,怎麼沒怕孩子往後抬不起頭?」
「我沒想害她,我只是認一句,說我兩年前聽岔了。」
「聽岔了能給你四錠銀子,辦妥再給十兩,你當御史府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吳大成拿起一錠銀子,翻過底面看了兩回,抬手便要往門外扔。
吳嫂撲過去攔住他,膝蓋撞上炕沿,布包被兩個人扯開,銀子又散了一床。
「不能扔,藥鋪還欠著十一兩,你的腿也沒好,大郎拜師還缺錢。」
「缺錢便慢慢掙,腿廢了也能替人看門,拿這種錢,我還不如躺在床上等死。」
「你講得輕巧,藥斷一日,你夜裡疼得睡不著,大郎再等一年,鋪子還收不收他,誰能知道?」
「那也不能拿宋姑娘去填咱家的窟窿。」
吳大成抓起拐杖,撐著炕邊站起來,傷腿剛落地,額角便沁出汗。
「二丫前年燒得不認人,是誰寫了請醫的紙,讓你別用濕被捂著,是誰讓針線鋪的人帶你去找大夫?」
吳嫂低著頭,手還按著布包。
「是她。」
「那本書收過咱們一文錢嗎?」
「沒有。」
「二丫的命值不值十四兩?」
「別拿孩子來逼我,我知道她好。」
「你知道還認那句話?」
「李嬤嬤查到了木炭,也知道咱們欠藥錢,還講大郎想進的鋪子不會收手腳不淨人家的孩子。」
「半筐木炭不是補過錢了嗎?」
「帳上只寫補入木炭錢,沒寫我為何補,她若到處講我被學堂趕走,誰信我?」
「宋姑娘會信。」
「她認不認得我還兩說。」
「你方才不是還講,她會替你作證嗎?」
吳嫂張了張嘴,鼻子發堵,抬袖擦過臉,袖口很快濕了一片。
「我怕。」
「怕便來害幫過你的人?」
「我能怎麼辦,她連咱家欠多少都查清了,她還知道大郎要去哪家鋪子。」
「你今晚把錢留下,明日她能讓你認一句,後日便能讓你認十句。」
吳大成把四錠銀子一枚枚塞回布里,繫結時手上沒力,繩頭滑開了兩次。
「你跟我去學堂。」
「現在?」
「天還沒亮,去了也不開門。」
「那就坐在門口等。」
「他們若盯著咱們呢?」
「讓他們盯。」
「你不怕魏大人?」
「我怕官,可官也不能逼人講假話。」
吳嫂撲到桌邊,把那頁寫好的證詞翻出來,紙上只有她按手印的位置空著。
「李嬤嬤讓我照這張背,哪日上課,屋裡有誰,她都替我寫好了。」
吳大成接過去,認不得上頭多少字,只認出宋予白三個字。
「你看,她連哪日都寫了,我根本想不起那日有沒有做工。」
「這紙也帶上。」
「她明日會來。」
「那更得趕在她前頭。」
「可錢怎麼辦?」
「交給宋姑娘,讓她找人處置。」
「她若認我已經收買了呢?」
「你收了。」
「我沒按手印,也沒去禮部。」
「收了便是收了,不能裝沒發生。」
吳嫂抬手去拿銀子,又縮回袖中,隔了片刻才抱起布包。
裡屋傳來孩子翻身的動靜。
二丫含糊喊了一聲娘,吳嫂趕忙進去掖好被角。
炕邊還放著那本被翻舊的育兒簡本,封頁上沾過藥湯,晾乾後皺成了幾道硬褶。
吳大成靠在門框邊等她。
「你還記得二丫那回嗎?」
「記得。」
「那就走。」
「我若進去講了,李嬤嬤不會放過咱家。」
「她已經不準備放過了。」
兩人將孩子托給隔壁婦人,趕到白姨學堂時,天邊才透出亮色。
曹叔開門看見吳大成拄著拐,先把門推寬,又朝兩人身後看了一遍。
「孩子還沒到,你們找誰?」
「找宋姑娘,出人命的大事。」
「誰出事了?」
「眼下沒人出事,再晚便要有人被我們害了。」
偏廳的燈還沒熄。
宋予白正在核對查驗冊,聽完曹叔來報,放下筆便出了門。
「吳嫂,我記得你,你婆母那年病得重,後來可好些了?」
吳嫂原本備了許多話,聽見這一句,抱著布包跪了下去。
「宋姑娘,我收了害你的錢。」
宋予白沒有去扶布包,只托住她的手臂。
「先起來,誰給的錢,叫你做什麼?」
「李嬤嬤,她替御史魏明遠辦事,讓我認一句。」
「哪一句?」
「認我在學堂做工時,親耳聽見你教孩子不聽朝廷的規矩。」
曹叔把院門關上,門閂落進槽內。
吳大成從懷裡取出那頁紙,放在桌邊。
「這上頭連日子和孩子都替她寫好了,她還拿木炭的事威脅我家。」
宋予白拿起紙,從頭看到末尾,又看向沒有按下去的手印處。
「銀子拿了嗎?」
「拿了,在這裡,一文沒動。」
「她何時再來?」
「今日,還會教我後面怎麼答。」
宋予白把紙放回桌上,指腹停在那處空白手印旁。
「她知道你們來了學堂嗎?」
「不知道,我們天沒亮便出來了。」
「從現在起,不要回原先那間院子。」
吳嫂抓住丈夫的袖口。
「宋姑娘,我願意去禮部講清楚,我也能把銀子還給她。」
「不能私下還。」
「那要怎麼辦?」
「讓這四錠銀子留在能查清來路的地方,讓她親口承認銀子為何送進你家。」
吳大成把拐杖靠到桌邊。
「我們都聽你的,只求一件事,別讓他們碰孩子。」
「孩子先送到安全處,你們夫妻今日所講,每一個字都要寫下來。」
吳嫂抬起頭,眼淚沿著鼻側往下淌。
「我不識幾個字。」
「你講,別人寫,寫完逐句念給你聽,聽清再按手印。」
「我收了錢,你還肯信我?」
「我信證據,也看你接下來怎麼做。」
宋予白將那頁假證詞折好,單獨放進空文匣。
「曹叔,請青杏去找何先生,再往顧府送一封急信,誰來問都不要提這對夫婦在學堂。」
曹叔剛走到門邊,吳嫂又開了口。
「宋姑娘,李嬤嬤還講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後面的自有人教我。」
屋裡沒人接話。
宋予白重新展開那頁紙,視線落在替吳嫂寫好的日期上。
那一天,顧承安和傅烈都還沒有入學。
「她挑的不是一個日子。」
「那是什麼?」
「她挑的是一個沒人能替我作證的空處。」
吳嫂扶著桌沿站起來。
「那我就去作證,告訴所有人,他們準備往這個空處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