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這是強詞奪理。」
程文淵終於把這句話遞了出來。
趙泓看著階下二人,一個抓住禮部尚無明規,一個守著內外名分,誰都不肯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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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卿,講他哪一句無理。」
「女子在宅內訓子,有親緣與家主約束。對外開堂,自行收徒,自定課目,所居之位已經不同。」
「沈卿。」
「臣認位置不同,所以贊成查她如何收徒,如何定課,如何處置家長與先生意見相左之事。可位置不同,不等於女子必然失德。」
趙泓轉了轉手邊的奏本。
「你二人爭到這裡,朕聽出兩件事。程卿要先定資格,沈卿要先查實事。」
程文淵俯身行禮。
「資格不定,便會有人借各府信任,自行取得教化之名。」
沈鶴洲跟著開口。
「資格可以定,卻不能為處置宋予白,臨時定出一條只卡她的規矩。」
「臣所請適用於京畿同類私塾。」
「同類私塾有幾家?」
「眼下或許只有這一家,往後未必沒有。」
「那更該把界限議清。是女子一律不得主持,還是須經查驗,抑或只要收公卿子弟便另設門檻。」
趙泓聽到這裡,抬手制止了後面的爭聲。
「夠了。」
殿中各人歸回班位,只剩程文淵與沈鶴洲仍在階前。
「結黨一項,程卿眼下拿不出同堂之外的實據。」
程文淵沒有爭。
「女子違禮一項,雙方所據不同。禮部拿內外名分來論,沈卿拿已有母教女師舊例來駁,尚可再議。」
魏明遠抬起笏板。
「陛下,簡本擴散坊巷一事,也請一併察核。宋予白借教養幼童之名收攏聲望,長久下去,禮部再想約束,百姓必認朝廷苛待有功之人。」
趙泓看向他。
「你是在提醒朕,百姓已經認她有功?」
「臣是說,民間聲名不可替代朝廷認可。」
「她那份簡本里,有沒有叫百姓抗拒官府?」
「未見。」
「有沒有招人入學?」
「沒有。」
「有沒有收銀?」
「據目前所知,沒有。」
「那你請朕查什麼?」
魏明遠低下頭。
「查其散發簡本,是否藉機擴大教化之權。」
「怎麼查才算查明?」
「可問書坊印數,查分送之處,再看她是否另有召集百姓之舉。」
「這一條可以列入查驗。」
趙泓沒有給他繼續添話的機會。
「查印數,查錢從何處出,查是否借簡本召集人眾。若只查出百姓拿去照看孩子,便把結果照實寫回來。」
魏明遠只能應下。
沈鶴洲把笏板收近。
「臣再請一件事。查驗期間,白姨學堂照常授課,不得因朝上爭論,先令學生停課。」
守舊官員立刻反對。
「既有違禮之嫌,何不暫緩數日,待禮部查清再開。」
「停課本身便是處置。若查後無事,耽擱的課由誰補?」
「幼童少上幾日課,算不得大損。」
「孩子近日已聽見傳言,以為先生會被帶走。此時忽然停課,朝廷尚未定罪,他們先受了一回驚嚇。」
趙泓朝他看去。
「你怎麼知道孩子聽見了?」
「臣家中幼童也在學堂,回府後問過此事。宋予白沒有教他們罵人,只讓孩子照常吃飯上課,不許守門,不許拿錢,更不許找人動手。」
班中傳出幾聲低笑,很快又被各自收住。
趙泓也把視線移回奏本。
「幾個孩子倒比你們忙,一個學堂尚未查,守門搬家都想到了。」
沈鶴洲沒有順著這句話替學堂討情。
「正因如此,臣請朝廷查歸查,不要讓未定之事先落到幼童頭上。」
「准。」
程文淵舉笏。
「陛下,若照常授課,查驗之日還請學堂不得臨時更改課目,也不得將不便查驗的人與物先行轉走。」
「可以。」
沈鶴洲直接接下。
「也請禮部提前列出所查事項,依先前議定的規矩知會,不得臨時問孩子家事,不得誘使幼童替大人作證。」
程文淵看向他。
「禮部自會守分。」
「寫進查驗文書,雙方都省口舌。」
趙泓把兩人的奏請一併收下。
「禮部擬查驗範圍,京兆府核其執行辦法。沈卿將今日所提舊例另呈,不必夾在學堂的呈件里。」
「臣遵旨。」
「程卿的奏本留下。」
程文淵抬頭。
「陛下,臣可否另補教席禁限之議?」
「可以補,不許把尚未議定的新規,寫成宋予白已經違反的舊令。」
「臣明白。」
「今日便到這裡。」
趙泓起身離開御座,百官行禮,殿上的爭論隨著班列散開,卻沒有真正停下。
回到內殿,近侍將留下的奏本與備案抄件分開放好。
「陛下先看哪一份?」
「先看禮部收了什麼。」
「程侍郎的奏本列得更多。」
「列得多,不等於證據也多。」
趙泓翻到學堂課目那一頁,洗手穿衣與共讀習字並排寫著,旁邊還有授課日期。
「沈相今日難得在朝上同人爭這麼久。」
「沈公子在學堂里,沈相難免多留意。」
「他若只護自家孩子,方才便該把宋予白誇成無過之人。他沒有。」
近侍替他換了一盞茶。
「那陛下以為,程侍郎所奏可有道理?」
「禮部怕名分失控,有他的道理。可拿女子二字堵住所有答辯,省事得過頭。」
「白姨學堂還要繼續查?」
「查。帳目,課目,簡本,接件之後有沒有借禮部名義行事,都查清。」
趙泓把抄件放回案上,又抽過程文淵的奏本。
「只是這位宋姑娘也有本事,人還沒進朝堂,已經叫首輔與禮部侍郎在朕面前爭了半日。」
近侍沒有接這句評斷,只等他翻過奏本最後一頁。
趙泓看見規模超限四字,抬手點了點。
「傳話給京兆府,別只派禮部自己查。」
「陛下擔心禮部偏向程侍郎?」
「朕擔心他們兩邊都急著證明自己對。」
趙泓合上奏本。
「朕要的是查驗結果。誰敢把這場查驗辦成一場定罪,再來同朕講禮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