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還有教者身份不合禮制這一條。」
程文淵避開結黨的實據,把爭端重新帶回自己準備已久的地方。
「宋予白身為布衣女子,無師承可考,無功名可憑,未受官府聘任,卻使公卿子弟尊其為師。臣以為,此例不可輕開。」
沈鶴洲沒有立刻接話。
前列一名官員先出了聲。
「程大人講布衣,又講女子,到底哪一個才是不能為師的緣故?」
「二者皆須考量。」
「那布衣男子可否開塾?」
「民間塾師多有鄉評師承,也有生員出身,並非毫無憑據。」
「若一名男子沒有功名,卻識字通禮,鄉里願送孩子給他教,禮部也要先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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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淵沒有看那名官員,只朝御前行禮。
「臣請定規,並未請盡逐天下塾師。可宋予白所教並非鄉野幼童,皆是公卿之家子弟,身份越高,教者越該審慎。」
殿內又起議論。
「這話有理,公卿子弟將來或要入仕,所學不可輕忽。」
「那便查她教了什麼,身份高低怎能替代課目好壞。」
「女子終究困於內宅,見識從何而來?」
「顧府傅府都送了孩子,人家父母會連先生有沒有本事都看不出?」
魏明遠朝爭論處看了一眼。
「諸位總拿家長自願作保,可各家一時認同,不等於朝廷也該認同。高門相互效仿,今日送一家,明日添一家,難道人數越多,便越能證明合禮?」
「人數多不能證明合禮,也不能證明結黨。」
「沈相總在替她拆罪,卻不肯回答她憑什麼為師。」
「魏大人急什麼,我正要回答。」
沈鶴洲往前走了半步。
「程大人方才說,布衣身份與女子身份都須考量。我先請程大人把布衣二字講透。」
「臣已經講過,民間塾師須有鄉評師承。」
「宋予白有沒有師承,禮部可查。她所教課目有沒有害處,禮部也可查。可布衣本身,何時成了不能教公卿子弟的緣故?」
「身份有別,所負之責也有別。」
「聖賢授徒之前,先看學生父兄官居幾品嗎?」
程文淵看向他。
「沈相不必牽引聖賢,今時制度與古時授學,豈能全然相同。」
「自然不能全然相同,所以我只問一句。」
沈鶴洲抬起笏板,朝御前一禮,隨後才把話送到程文淵面前。
「孔聖人亦曾以布衣授學,門下有貧寒之士,也有公卿之後。聖人能以布衣教貴子,程大人為何認定,布衣二字到了宋予白身上,便先成了罪過?」
殿內的話聲一下多了。
有人扭頭同身旁官員交談,有人連連搖頭,也有人低頭掩住唇邊的動靜。
程文淵的頰側繃緊。
「沈相拿聖人與一名民間女子相比,未免失當。」
「我沒有比二人德行高下,只在論你方才的規矩。」
「聖人有德有學,天下共尊,宋予白何以相比?」
「既然關鍵在德與學,程大人便不該拿布衣身份作門檻。」
「她的德學尚未受朝廷考定。」
「那就考。」
「民間教席沒有科考成例。」
「那便查她實際所授。」
「實際所授只能見其一時之能,教化關係長遠,怎能只看幾堂起居課。」
「程大人的意思我聽明白了。因為沒有考定之法,所以她永遠不能證明自己能教。因為她不能證明,禮部便可以先認她不合。」
「臣沒有說永遠不能證明。」
「那請程大人給一條路。」
沈鶴洲攤開手裡的笏板抄頁。
「是查課目,聽講授,訪家長,還是考她經義文章。總得有一樣她做得到的事,做成之後,禮部肯認她有受查的資格。」
程文淵沒有馬上作答。
禮部老臣從旁出班。
「沈相此言也有疏漏。教席資格本應先有,豈能開堂之後,再請朝廷按她現有的情形補一套考法。」
「若朝廷從前已有明規,她繞過不守,自然該責。可禮部自己也承認,京畿私塾尚無一部儘管的成例。」
「沒有儘管的成例,不等於無人倫禮序。」
「我從未說禮序不必守。」
「那女子對外受異姓子弟拜師,如何安置名分?」
「學生拜她,是敬所學,還是認她作家中尊長?」
「師長本有尊位。」
「男塾師有沒有尊位?」
「自然有。」
「既然都有,程大人擔心的究竟是師長壓過父兄,還是女子成了師長?」
程文淵的手背貼著笏板,關節處繃出幾道硬線。
「女子內外有別,她自行開堂,所牽涉的禮序更多。」
「多在哪裡?」
「異姓往來,家門約束,所授邊界,皆須另議。」
「白姨學堂收的是幼童,各府按時接送,家長還親自到場看課。程大人若擔心異姓往來,就列出哪一處失禮。」
「沈相今日是在替她作保嗎?」
「不是。」
這兩個字落得乾脆,連後列的議論也少了些。
沈鶴洲沒有朝旁處看。
「我不替她擔保永不犯錯,也不替每一堂未親見的課作證。我只替朝廷的規矩爭一句,查誰便查誰做過的事,不能先拿她生來是女子,判她永遠不夠格。」
一名守舊官員搖頭。
「女子本就另有其職,何必非要爭外堂教席。」
「她已經在教,學生也確有所得。如今要讓她退,總得給出她哪裡教錯。」
「等教錯便晚了。」
「男子初次開塾時,禮部也先認他將來會教錯嗎?」
「男子為師有舊例。」
「舊例可以供今日參照,卻不能把今日已經發生的事抹掉。」
魏明遠往前移了一步。
「沈相繞來繞去,仍靠一句已經發生,逼朝廷追認。若人人先做了,再請朝廷補認,規矩還有何用?」
「她去禮部報備時,可曾逼禮部發准憑?」
「沒有。」
「可曾拒絕查驗?」
「沒有。」
「可曾自稱朝廷已認她為師?」
魏明遠沒有接。
沈鶴洲轉向程文淵。
「程大人,你看過她的呈件,也知道她沒有索要官憑。她把現有事實交給禮部,請禮部依規查。你今日若認為規矩不足,可以議新規,卻不能先把守舊規所沒有的罪,裝進她頭上。」
程文淵抬頭看向御前。
「陛下,臣請議女子主持私塾之禁限,正是為填舊規之缺。沈相以聖人布衣授徒為例,卻避開了男女內外之別。」
趙泓手指按在奏本首頁。
「沈卿,他要你答女子這一層。」
「臣可以答。」
沈鶴洲朝程文淵看去。
「母親可以教親子,女師可以在宅中教異姓幼童,這兩樣程大人都認。可見女子並非不能教,所爭只在開堂主持。」
「正是。」
「那麼請禮部拿出主持不當的實事。若無實事,便只能承認,程大人想禁的並非她教壞了孩子。」
程文淵把笏板抬高。
「臣所禁的是女子越過內外之界。」
「那條界在哪裡?」
沈鶴洲沒有讓他繞回舊話。
「程大人今日就在御前講清楚。女子出了哪一扇門,原本會教的東西便不能再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