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講過要把我帶走,珹兒,你先把畫板放下,跟我講清楚!」
宋予白伸手時碰到了炭筆,筆從板沿滾下去,她彎腰拾起來,再起身,孩子已經把畫翻了過去。
「沒人當著我的面講,我只是想畫這裡,大家都在,就不會少人。」
「畫可以留著,我不會收走,可你方才那句話,不能只當畫裡的事過去。」
趙璟珹看向穿堂,顧承安正在那邊替小栓挪凳子,聽見她叫人,手裡的凳子沒放穩便轉過身。
「承安,放好再來,知鶴也過來,傅烈先把花盆交給柳娘,瑞珩,把手邊的東西收妥。」
「我已經把花扶住了,柳娘講明日才能知道活不活,今日也要一起算嗎?」
「花盆的事等會兒接著做,這回叫你們來,是有別的話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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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白請青杏帶小栓去收布巾,自己挪開長凳前的竹筐,給孩子們留出能坐下的地方。
「門不用關,你們願意坐哪裡便坐哪裡,別擠著,也別替旁邊的人答。」
沈知鶴先搶了靠她的位置,抱著的書放上膝頭,顧承安卻留在最外側,背後便是通往院門的穿堂。
「承安,坐過來,我要看得見你。」
「這裡也能聽,我不擋門。」
她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沒有再催,蹲到幾人面前,把裙擺從凳腳旁攏開。
「你們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今日都講給我聽,不必先想講出來會不會挨訓。」
沈知鶴把書往旁邊一推,話搶在其他人前頭。
「小姨母,是不是有人要關掉學堂,關了以後,您也不能在這裡住了嗎?」
宋予白原本扶著凳沿的手收了回來,四歲的孩子看著她,連平日等不及的插話都沒有。
「誰告訴你要關學堂?」
「沒人肯講全,來接我的人講以後未必還能這樣接,又講相爺會管,我一過去,他就叫我別亂跑。」
「還有嗎,原話記得多少,便講多少,記不得的不要替他補。」
「街上有人講女人不能當先生,您又是女人,可您已經當了先生,他們要讓您去哪裡啊?」
傅烈挨著他的腿,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膝頭撞在一起也沒爭,幾個人都等著她答。
「可能有人想找麻煩,也有人不認同我開學堂,這些事我正在處理,你們不用替我去應付。」
「那就是有,何先生還講不能認定有人作惡,他是不是怕我知道?」
「先生沒有騙你,有爭執,也不能把沒查清的事全算到一個人身上,誰做過什麼,要一件件分清。」
「可他若想關學堂,還不算壞嗎?」
「你可以不喜歡這個念頭,也可以來問我,可不能憑聽來的半句話,出去罵人或攔人。」
顧承安摸了摸空著的腰側,木劍已經收起來,手指在衣帶上停了停。
「我幫你。」
「你想怎麼幫?」
「有人進門,我先站著,曹叔沒讓進,我就不讓他往裡走,您在後面,不用先出去。」
宋予白往前挪了些,直到與坐在外側的孩子正對著。
「門口有曹叔,也有該守門的大人,你不必站到我前頭,若來人推你,旁邊又有小栓,你顧得過來嗎?」
「那我讓小栓先走,我自己站著。」
「我也不願意你受傷,承安,你知道哪裡可能危險,就先離開,再叫大人。」
「可是您教過我,要守門線。」
「守門線是自己不亂跑,提醒同伴別出去,遇到不肯聽的大人,要喊曹叔,沒讓你拿身體擋。」
顧承安把衣帶鬆開,手放回膝上,許久沒有接話。
傅烈已經站了起來,拳頭握在身側,連方才換好的袖套都擠歪了。
「誰,我去打他,您不用擋,我打完就回來。」
「先坐下,把手鬆開,你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去哪裡打?」
「那您告訴我,我認準了再去,別的我不碰。」
「我不會告訴你一個名字,讓你拿著拳頭去找人,今日花盆擋了路,你已經砸了,難道誰不順你的意,都要挨打?」
「花盆是我錯,可要帶走您的人不一樣,我爹也打壞人。」
「你爹出門辦差,有他該聽的號令,不能因聽見一句傳話,就領人去打。」
「那就等他真來,真伸手了,我總能打吧?」
「真遇見危險,先跑到能護住你的大人身邊,傅烈,你力氣再大,也還需要人保護。」
孩子的拳頭鬆開,又重新握住,最後把兩隻手夾進膝間,坐得比方才更靠前。
「可我不想躲著,您在外頭,我怎麼坐得住。」
「可以叫人來幫,可以把小栓領遠些,可不能衝出去,你若傷了,我得先顧你,還怎麼處理外頭的事?」
江瑞珩等他們都停下,才把布袋放到腳邊,沒有取出那本冊子。
「需要多少銀子?」
宋予白轉向他,差點把後頭準備安撫傅烈的話接過去,停了一會兒,才聽清他問的是什麼。
「眼下用不著你出銀子。」
「眼下不用,以後呢,若有人讓您搬走,總得另租院子,桌凳可以帶走,可車要花錢。」
「瑞珩,這些還沒有發生,不用先把學堂都搬空。」
「我沒有搬,只是先算,不算才不知道夠不夠,您把冊子收走,我也記得。」
「我不收你的冊子,但你不能拿自己的飯食和日用去省,學堂要花錢,我會安排。」
「我沒省飯,也沒動公用的,只算我自己的,我的東西總能自己用吧?」
「能,可不能因為怕我沒地方教書,就把原先留著的全交出來,這份擔心要先告訴我。」
沈知鶴伸手碰了碰江瑞珩的袋子,被他抱回膝上,也沒有爭著看。
「我也有,不過我不知道放在哪裡,回去問一問就能拿。」
「知鶴,不許回家找人要,更不許講是我在這裡等著用,你們聽見的每一句,都得分清是不是我親口講的。」
「您沒講,我們自己想給,也不行嗎?」
「先留著,若真有需要大人出面的事,我會去找大人,不讓你們回家替我傳。」
趙璟珹一直沒有開口,宋予白轉過去時,他只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是他們早就約好的暗號,有話說不出來,便先拉袖子,不必在人前勉強自己。
她把手放到孩子的小手旁,沒有讓其他人催他。
「我看見了,你想讓我陪你坐一會兒,對嗎?」
孩子點頭,另一隻手還扶著背面朝上的畫板。
「可以,今日坐多久,由我們慢慢商量,可畫裡的那一圈,不必替我擋人。」
「我沒畫刀,也沒讓他們打。」
「我知道,你想讓大家都在,我也想,可不能把少了一個人,就當成誰沒護住我。」
沈知鶴把旁邊的書重新抱回來,手指在封皮上擦了幾回。
「小元已經不來這裡了,您又去王府教,若以後我們也一個個走了,最後是不是只剩您?」
宋予白張了張口,先前已經備好的解釋沒能馬上說出來,趙璟珹的手還掛在她袖口,她便往他身邊坐近了一點。
「換地方的安排由大人商量,小元仍在上課,他也沒有不管誰,你們更不用留下來替我守什麼。」
「那您呢,您要換地方,會先告訴我們嗎?」
「會,與你們有關的安排,我會講清楚,不讓你們到了門口,才發現今日不能上課。」
顧承安從最外側挪了過來,坐下時膝蓋碰著她的裙擺,仍盯著通向門口的那條路。
沈知鶴卻不肯把話停在這裡,抱緊了懷裡的書。
「可我們都告訴您了,您別又只叫我們放心,小姨母,您若也難過,能不能告訴我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