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若那人真替李嬤嬤辦事,您還要讓他在門房坐著嗎?」
青杏手裡捏著一張遞話帖,站在偏廳外沒有進來,宋予白將剛洗好的小杯放回架上,伸手接過帖子。
「他自己提了李嬤嬤?」
「沒有,只講從前替幾家府上請過乳母,聽見禮部要查學塾,願意幫咱們引薦懂規矩的人。」
「那你怎麼認出這層關係?」
「曹叔認得他的夥計,從前來送過孫嬤嬤那邊的請帖,不過來的這個人換了張臉,奴婢怕認錯,沒把話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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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白又看一遍帖子,上面沒有提銀錢,只留了一個茶肆的名字,請她得閒赴約。
「先回他,學堂不需引薦,請他留下姓名便走,若還講能補什麼手續,別接他的紙,也別付定錢。」
「他若只肯見您呢?」
「便讓他回去,我連他替誰辦事都不知道,不能讓他坐在門房等著見孩子。」
青杏剛轉身,何先生從角門過來,聽見末尾幾句,腳步停在廊下。
「今日已有中人上門?」
「才遞來一張帖子,來路還未核准,我沒讓他進內院。」
宋予白將帖子遞過去,何先生看完,沒有立刻交還,先請曹叔將來人的衣著與隨身物件講清楚。
等曹叔回前頭送客,何先生才隨她進了偏廳,把帖子放到案上。
「沈相讓我帶來的消息,正與這一路人有關,但今日這人是否受命試探,還不能定。」
「先講您已經查明的,別把這張帖子算進去。」
「程文淵近來與魏明遠私下相見,比此前頻繁,見面的地方換過,有時借同僚小聚,散了之後仍留在一起。」
「談話聽見了嗎?」
「沒有,因此只能認定來往密切,不能拿他們見面,便斷言規範清查是魏明遠授意。」
宋予白將身旁的凳子往外挪,給趕回來的青杏留出位置。
「人走了?」
「走了,姓名也不肯留,講姑娘若想通了,自然知道去哪裡尋。」
「那張帖子先放著,曹叔認出誰便記清楚,沒認出的不要憑印象補。」
何先生等青杏坐下,才把帶來的短箋遞出,紙上寫著幾個已經核過的人名。
「魏明遠本人沒有見李嬤嬤,居中傳話的是他府里常用的一個外管事,那管事與李嬤嬤託事的中人來往。」
「傳的什麼話,能知道嗎?」
「只問到了幫人找差事與打聽各府幼童教養的說法,再往裡,沒人肯講,沈相沒讓人逼問。」
青杏把手放到桌沿,身子往前挪了挪。
「李嬤嬤從前就替孫嬤嬤往各府走動,嘴上講替人尋差事,實際上總要人先聽她的安排,這個我認得。」
「她如今還在替孫嬤嬤辦事?」
「奴婢不敢認,舊日那些人散了,有的回鄉,有的換了主家,可她手裡還攥著幾個熟門熟路的中人。」
宋予白聽完,低頭將那幾個名字挨著讀了一遍,讀到李嬤嬤時,手指停在紙邊。
「她們懂得哪家夫人擔心什麼,魏明遠能把這些擔心講成朝廷該管的事,程文淵又正好要定私塾的規矩。」
何先生沒有接她最後半句,只把短箋翻過來,背面還有沈鶴洲添的提醒。
「目前能核實的是往來,這裡面的分工仍是推測,沈相怕您見到李嬤嬤,便把從前的事全接到如今。」
「我不會拿這張紙去告他們結夥,可應對時總得防著同一件事換幾個人來講。」
「這便是沈相叫我來轉告的緣故,各自的目的未必一樣,眼前想動學堂,卻能站到一處。」
青杏抓住自己的圍裙邊,扯平又放開。
「魏明遠求的是朝上的功勞,李嬤嬤求的是重新進高門,那程文淵呢,他肯聽這種人遞上去的話?」
「若話送到他手裡時,已經變成民間塾務失管,他未必會問最早是誰開的口。」
宋予白將短箋放下,起身走到櫃邊,取出先前那份女子識字舊議的抄錄。
「他當年寫這些的時候,還不認識我們,不能見到魏明遠在旁邊,便以為給他們拆開,程文淵就不查了。」
「不錯,沈相也擔心這一點,魏明遠可能借他行事,他卻未必覺得自己被借用。」
「所以不能拿李嬤嬤的來歷勸他收手,他會認為來路不體面,講的話仍然有理。」
青杏將舊議與短箋並在一起,紙邊碰到茶杯,她把杯子挪遠,才看清兩張紙之間隔著的空處。
「這麼講,三方聯手,比孫嬤嬤一個人難對付多了,從前她至少還要親自上門,如今連誰先起的意都尋不到。」
宋予白扶著櫃門,過了片刻,才將它扣好,回來坐下時忘了把衣擺從凳角理出來。
青杏伸手替她扯開,她低頭看了眼,才繼續開口。
「是難對付,過去有人來搶規矩,能當面爭,如今他們講的是給全城立規矩,我若只顧反對,反倒替他們補足了由頭。」
何先生把茶盞放回桌上,手指沿著杯沿停了一會兒。
「但他們要湊到一處,也各有不能擺出來的事,李嬤嬤想重回各府,便不願讓人知道她在替外頭打聽主家。」
「這一層不要急著拿去逼她,若逼得她先咬定我們造謠,眼下又沒有傳話的原文,只會多一場爭執。」
「您打算先守著?」
「先把門守嚴,凡是能代辦資質,能替禮部遞話的中人,一概不接,正式缺什麼,直接問正式辦事的衙門。」
青杏點頭,隨後卻把那張茶肆帖子往前推了推。
「若有人已經接了他的引薦,往後被他拿來講學堂也一樣買過名分,咱們總得提前提醒方掌柜。」
「提醒他別替我接這種生意,也別借我的名頭與中人談,旁人的事,暫時不要替人作斷。」
何先生拿起帖子看了最後一遍,這次將它推回宋予白手邊。
「我帶個抄樣回去,今日這個來人單獨查,不與已知的線混到一起,若查不出,就停在來路不明。」
「有勞先生,還有,曹叔認得的舊夥計,別讓他跟著出去指認,門口離不開人,他也不該為我的事被拖到外頭。」
「我會交代,不借學堂的人做這一步。」
門外傳來傅烈喊青杏拿布巾的聲音,青杏起身掀簾,看見孩子抱著剛洗過的木馬,水順著馬腿往地上滴。
「放在廊下等著,別抱進屋,擦乾才准回柜子。」
宋予白聽著外頭爭誰先擦馬頭,原本要端茶的手收了回來,先把兩份涉及來人的紙蓋好。
何先生看見她的動作,沒有再朝外看。
「孩子們眼下照常便好,這些事不必讓他們幫著辨人,知鶴嘴快,知道了容易去試探。」
「已經不許他們到街口買東西,誰若來接,也由曹叔先認,不能因人家報出府名就放人。」
「這條也請您告訴各府,免得換了車夫又嫌學堂多事。」
宋予白送他到門邊,青杏拿著那張茶肆帖子跟上來,紙背折出了一道深痕。
「姑娘,這個留著,還是燒了,奴婢看著便不舒坦。」
宋予白把帖子從她手裡接過,重新攤平。
「留著,但不用等我想通再去找他,往後還有人拿這些門路來敲門,你替我回清楚,學堂的名分不向他們買,孩子也不交給他們安排!」